“早让你收起那点小聪明,非要质疑朕的身份,现在知道怕了?”
朱由检斜倚在椅上,指尖轻叩桌案,语气懒散又带着几分戏谑,听得地上的迭戈浑身止不住发抖。
迭戈脸颊被自己抽得通红,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连抬头直视朱由检的胆子都没有,颤巍巍回道:“小人愚昧无知!井底之蛙不识真龙尊容!陛下宽宏大量饶我性命,小人此生绝不敢再对大明、对陛下有半分不敬!”
“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指不定还在盘算,大明皇帝微服南巡,是不是徒有虚名。”朱由检嗤笑一声,淡淡开口,“无妨,今夜就让你好好开开眼,看看朕在大明留都,是何等威势。”
一旁跪伏的其余几名西洋传教士,早被迭戈的反应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此前他们还仗着西洋远道而来的身份,暗存轻视大明官场的心思,甚至私下嘀咕大明技艺不如西洋,此刻尽数化作彻骨的惶恐。
王承恩扒着二楼雕花窗棂,探头望向南京城内漆黑的街巷,慢悠悠开口调侃:“陛下您是不知道,这帮洋僧白日里还在街头高谈阔论,说大明海防松弛、匠人技艺落后,现在怂得跟鹌鹑似的,真是可笑至极。”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夷狄更是如此。”朱由检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鮥瞳传旨出宫,南京六部那帮蛀虫,今夜注定无眠。”
话音刚落,南京城内已然乱作一团。
鮥瞳手持圣谕,带着两名锦衣卫校尉策马穿行在金陵长街,尖细的传旨声穿透沉沉夜色,响彻全城各处官衙:“陛下驾临南京!诏六部尚书、侍郎、各司主事、应天府全体官员,即刻赶赴醉仙楼外候驾,迟者以渎职论罪!”
这道深夜急旨,如同惊雷炸响在留都官场上空。
此时已是夜半三更,文武百官大多已然安歇,不少人刚入梦乡,就被家丁慌慌张张叫醒,听闻圣旨降临、皇帝亲临南京的消息,瞬间全员魂飞魄散。
吏部尚书披着单层常服,头发散乱,踩着布鞋就冲出府邸,一边狂奔一边厉声呵斥家丁:“速速取官服!陛下突至南京,为何没有半点风声?北镇抚司何时入的城?!”
家丁跌跌撞撞跟在身后,满脸惶恐:“老爷!无人知晓内情!今夜城内多了无数陌生锦衣卫巡街,百姓皆闭门不出,谁也不知圣驾已然抵宁!”
户部侍郎刚躺下,听闻传旨,吓得直接从榻上滚落,手忙脚乱穿戴官帽,嘴里连连喃喃:“坏了!坏了!南巡无诏、帝王私幸留都,必定是听闻东南弊政,此番是来彻查百官的!”
一时间,南京城内大小官员尽数仓皇出动。大街小巷全是奔走的官员、跑腿的衙役,各府官衙灯火尽数亮起,彻夜通明。平日养尊处优、出入皆车马仪仗的高官大员,今夜顾不得体面,有的衣冠不整,有的鞋袜穿错,一个个慌不择路朝着城南醉仙楼狂奔。
半个时辰不到,醉仙楼外的长街之上,已然密密麻麻跪满了留都文武百官。
从六部尚书、二品侍郎,到各司主事、应天府府丞、巡街御史,数百名官员齐齐垂首跪地,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无人敢抬头窥探楼上分毫。
王承恩趴在窗边看得津津有味,单手托腮,转头对着身侧的鮥瞳小声唠嗑:“鮥校尉,你瞧瞧这南北官员的差别,可太有意思了。”
鮥瞳身姿挺拔,一丝不苟立在窗边值守,闻言只是微微侧头:“公公请讲,臣愿闻其详。”
“京官常年伴驾,见惯了雷霆手段,就算遇着大事,面上也能装出几分沉稳。”王承恩嗑着手里的瓜子,笑得促狭,“可这南京的南官是真怂,一个个腿肚子都在打颤,脊背挺得笔直,浑身僵硬,生怕惹陛下半点不悦,属实是胆小如鼠。”
鮥瞳目光扫过楼下黑压压、瑟瑟发抖的百官,正色回道:“留都远离中枢,百年无帝王驻跸,官员常年懈怠松弛,习惯了无人管束,骤然面圣,心生惶恐也是常理。”
“松弛?何止是松弛。”一旁的赵根生抱臂而立,眼神凌厉扫过下方百官,冷声插话,“依我看,是安逸太久,贪得无厌、目无王法,早已忘了何为君威,何为国法。今夜陛下亲临,正好好好敲打一番。”
楼上几人的闲谈声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入楼下靠前几名尚书耳中,众人脊背瞬间绷得更紧,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谁也想不通,当今圣上坐镇京师,为何会突然悄无声息南巡南京,更是深夜急召全体百官候驾。无人知晓自己是何处渎职、何处犯错,只能满心惶恐地跪在原地,静待未知的责罚。
蜷缩在酒楼角落的迭戈一众洋僧,透过窗缝看着楼下数百大明高官齐齐跪伏的盛大场面,彻底彻底呆滞。
此前他始终固执认为,帝王必然身居九重深宫,仪仗万千、前呼后拥,从未见过哪个君主,仅凭一纸口谕,便能让一座都城的所有高官深夜狂奔、跪地俯首。
迭戈咽了口唾沫,手脚冰凉,小声对着身边同伴颤声说道:“这……这就是大明的皇帝?不用士兵镇压,不用仪仗威慑,这些身居高位的官员,就如同温顺的臣民一般俯首听命,太可怕了……”
同伴早已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看向朱由检的目光里,再无半分轻视,只剩极致的敬畏与恐惧。
朱由检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缓缓起身,缓步走到窗边,居高临下俯瞰着楼下乌泱泱的百官,清朗的夜色衬得他周身帝王威压愈发厚重。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传遍整条长街:“诸位爱卿,久等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跪地的数百名官员浑身一颤,不少年迈官员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为首的吏部尚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伏地叩首,恭敬高呼:“臣等不知圣驾亲临南京,有失迎迓,罪该万死!愿听陛下圣训,任凭陛下处置!”
其余百官紧随其后,整齐叩拜,山呼万岁,声音此起彼伏,震彻整条街巷。
待呼声落下,全场再度陷入死寂,所有人屏息凝神,头颅深埋,心头悬起千斤巨石。
没人知道这位雷霆手段、整顿朝纲、严惩贪腐的年轻帝王,今夜突然现身南京,究竟要掀起何等风浪,更不知道今夜这场深夜觐见,会有多少人头落地,多少世家倾覆。
朱由检望着一众战战兢兢、各司惶恐的百官,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缓缓出声:“朕微服抵宁多日,留都百官浑然不觉。看来朕远在京师之时,南京六部,当真是无人管束、肆意妄为啊。”
话音落下,楼下百官集体战栗,人人心底冰凉刺骨,死寂的氛围瞬间笼罩整条长街,一场席卷东南官场的雷霆风暴,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