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谕余威未落,长街上寒风肃杀。
所有南京官员心头高悬利刃,尤其礼部、市舶司一众官吏,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人人低头屏息,不敢有半分异动。
朱由检立在二楼廊前,目光冷冽扫过人群,淡淡开口:“朕方才点名礼部、市舶司,尔等是不是还心存侥幸?觉得自己只是随俗办事、循例通市,算不上大罪?”
市舶司一众官员浑身剧震,无人敢接话,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直接缩进地底。
“侥幸?”朱由检嗤笑一声,语气寒意彻骨,“在朕面前,最无用的就是侥幸。赵根生。”
“臣在!”赵根生踏前一步,腰间绣春刀轻鸣,杀伐气场瞬间铺开。
“带北镇抚司,即刻查封南京市舶司!封存所有库房、账册、往来文书、通商档卷!一人不许放走,一物不许私藏!”朱由检沉声下令,“今日朕便让留都百官好好看一看,这掌控东南通商国门的衙门,到底烂到了何等根骨!”
“遵旨!”
赵根生应声领命,转身挥手厉喝:“北镇抚司全员出动!围封市舶司,即刻办案!”
数十名黑衣锦衣卫应声而动,甲叶铿锵、步伐齐整,瞬间冲出醉仙楼长街,朝着城西市舶司衙署疾驰而去。
楼下跪地的市舶司主事、员外郎、各司典吏,听得头皮炸裂,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有人暗自咬牙,有人瑟瑟发抖,还有人心里疯狂自我安慰:十年黑账层层遮掩、层层抹平,陛下就算派人去查,顶多查出些许细碎纰漏,未必能连根挖出全盘贪腐。
可这点自我慰藉,在帝王雷霆手段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过两柱香的功夫,城西方向传来阵阵喧哗,紧接着一队锦衣卫押着五六名衣冠散乱的市舶司主官,快步折返回来。
为首之人,正是南京市舶司正五品主事,周怀安。
此刻的周怀安,官帽歪斜、官袍褶皱,平日里坐镇市舶司、拿捏洋商百官的儒雅体面荡然无存,被锦衣卫按跪在长街中央,浑身瘫软,双腿止不住打颤。
王承恩趴在窗边看热闹,啧啧两声:“瞧瞧方才那般威风,掌管东南海路通商,日日经手金银无数,如今不过片刻功夫,就成了阶下囚,真是富贵迷眼,到头一场空啊。”
鮥瞳立在一旁,正色开口:“贪利坏法、渎职通夷,此乃自取其罪,非陛下不慈。”
朱由检垂眸看向跪在街心的周怀安,语气平淡:“周怀安,朕问你。西洋传教士、番商无诏入城、越界游走,是不是你市舶司私开通关文牒、一路放行?”
周怀安额头死死贴在青石板上,声音发颤:“臣……臣是依前朝旧例,通商互市,并非私放……”
“旧例?”朱由检直接打断,“前朝旧例通商,限定口岸、限定人数、限定时日,严禁越界窥探山川海防、严禁私传技艺图纸!你依的哪门子旧例?是你们私自篡改、层层舞弊的贪腐旧例吧!”
周怀安浑身一颤,不敢狡辩,只能拼命磕头:“陛下!臣一时糊涂,履职不严、管束不力,臣知罪!臣愿认罚!只求陛下开恩,从轻处置!”
“从轻处置?”朱由检冷笑,“你倒是敢想。江少风,查出来的账册,念给他听。”
江少风手持一叠厚厚账册,大步走出,立于廊前,声音清亮刺骨:“回陛下!我等查封市舶司库房、秘档,查获近十年通商流水账册!明账空空如也,暗账密密麻麻!”
“自十年前起,南京市舶司常年收受西洋番商贿赂金银、琉璃、珍器,默许洋商私运货物、偷税漏税!朝廷法定关税十取其二,历年关税尽数被衙内官吏层层私分,国库分文未入!”
“不止如此!账册清晰记载,多次私自放行洋夷匠人、密探潜入江南船厂、工坊,替外夷打探造船、火器工艺,甚至暗中协助夹带图纸残页出海!”
一条条罪证清晰直白、铁证如山,听得周遭百官人人变色、心惊肉跳。
周怀安听得面无人色,身体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再也撑不住半点姿态。
原本还想着认罪求饶、博取轻罚的心思,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不不不!不是这样!”周怀安慌乱摆手,语无伦次地狡辩,“这些并非臣一人所为!是历任沿袭、上下默许!是闽浙海商打点疏通、乡绅暗中勾结!臣只是被动依从,绝非刻意通夷贪腐!”
“哦?还敢推诿甩锅?”朱由检挑眉。
一旁的江少风最是擅长拿捏审讯分寸,见状直接掏出一只叠得整齐、布满汗渍的布袜,拎在手里晃了晃,恶趣味拉满:“周主事,别急着辩解。咱们北镇抚司办案,从不冤枉人。你若是嘴硬不肯全招,本官不介意请你尝尝咱们锦衣卫特制的‘原味足袋问话法’。”
“上次数个嘴硬的漕运胥吏,只需一闻,立马全盘招供,半点隐瞒都无,你要不要试试?”
这一出复刻经典名场面,瞬间让全场氛围变得诡异又好笑。
楼上王承恩瞬间乐了,压低声音笑道:“江小子这招是彻底学精通了,专治官场嘴硬,百试百灵啊!”
鮥瞳面无表情补了一句:“刑讯合规、迫供有据,属正规办案流程。”
两人一调侃一正经,反差笑点直接拉满。
而跪在地上的周怀安,看着那只布袜,再联想到此前洋僧被审的传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心理防线瞬间彻底崩塌。
他这辈子爱洁成癖,最怕这些腌臜手段,哪里扛得住这种折磨,当场崩溃,痛哭流涕跪地磕头:“臣招!臣全招!求大人收起来!求陛下饶命!”
“所有罪证属实!私收贿赂、私放洋夷、隐匿关税、纵容窃艺,皆是我市舶司所为!我还能招!我能牵出所有人!”
他泪流满面、丑态百出,只顾着疯狂坦白求饶:“闽浙大族海商常年重金打点市舶司!江南漕运官员与洋商私下勾结!地方乡绅包庇走私、隐匿通商罪证!整条东南海路,从上到下,早已串通一气!”
全盘供述脱口而出,没有半点隐瞒。
简简单单一番招供,直接撕开了东南贪腐、通夷走私的第一道巨大裂口。
朱由检静静听着,眸底寒意渐深,缓缓开口:“很好。总算没有白白查你一个。”
“你市舶司看似只是一处通商衙门,实则是东南通洋贪腐的总关口。”
“你这一道口子破开,背后牵连的海商巨贾、漕运高官、地方士族、基层胥吏,尽数浮出水面。”
周怀安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已然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楼下数百南京官员更是人人自危,谁都清楚,市舶司从来不是孤军贪腐,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遍布整个东南官场。
朱由检目光扫过全场,声线冷厉收尾:
“今日破局,仅仅只是开始。”
“从市舶司这条黑线往下深挖,所有牵连之人、所有勾结势力、所有藏在暗处的蛀虫,朕一一彻查,一网打尽,绝不放过一人!”
长街死寂,风声呼啸。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
市舶司一案,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场席卷闽浙、江南、漕运、士族的超级巨案,已然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