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爷子接话:对!不光写进去,还得写在头一页!咱老李家的族谱开篇就是李斌中了状元,往后子子孙孙翻开谱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
那祠堂呢?上次说建祠堂的事?
李老爷子拐棍又跺了一下:建!一起办!族谱修了,祠堂建了,以后咱李家村也是有根有底的人了。过年祭祖有个地方去,娃们生出来有个地方拜,再也不用在院子里摆张桌子凑合了。
老人们越聊越兴奋,李斌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他看得出这些老人是真心高兴,那高兴里面不光是为他个人高兴,更是为整个李家村高兴。
一个村子出个状元,对村里的老人来说,意义比过年还大。
李斌等他们稍微安静了些,开口说:三爷爷,修族谱建祠堂这些事我赞成,但具体怎么操作还得慢慢规划,别太着急。
李老爷子大手一挥:规划什么规划!趁热打铁!明天领导来送牌匾,咱先把阵势摆出来,族谱的事后面慢慢弄。对了——
李老爷子转身朝院门外喊了一声:三墩子!你进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应声跑了进来,是李老爷子的侄子,村里管红白喜事的那类人。
三爷爷您说。
马上去通知李家村每一户!明天上午都准备好鞭炮烟花!能买多少买多少!领导来送牌匾的时候,全村的鞭炮一起放!让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咱李家村出了状元!
得嘞!三墩子撒腿就跑。
李老爷子又转向几个同来的老人:走,咱们去镇上买炮仗。多多地买!村里谁家出钱都记在我账上,回头我找各家收。买不到大的就买小的,多多益善!
旁边一个老人犹豫了一下:三叔,县里不是不让放炮吗?听说这两年抓得紧,有人偷偷放了被罚款了。
李老爷子一瞪眼:罚款?县里教育局长明天来我家门口送牌匾,他还能罚放炮的钱?你怕什么罚!罚款就让他们来找我!是我放的!买了再说!
几个老人一听,觉得有道理,腰杆子都直了不少。
李老爷子拄着拐棍带头往外走,后面几个老头跟上,腿脚利索的骑三轮的骑三轮,腿脚不好的坐后斗里。
五六辆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排着队往村口的方向开去,一溜烟就不见了。
李斌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三轮车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院子外面聚拢过来的村民。
已经有十几个人围在路边往他家这边张望了,有大人有小孩,都在议论着什么。
几个小孩想往院子里跑,被大人拽住了衣领。
他转身回了院子,奶奶还在屋里打电话,声音都哑了但还在继续拨号。
爷爷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收音机打开着但是没声。
老头子忘了拧开关,只是木木地坐着,嘴角带着笑,目光落在院子里的丝瓜藤上。
李斌走过去,在爷爷旁边蹲下来,轻声说了一句:爷爷,明天市里的领导要来,县教育局也要来,电视台可能也要来,咱们家里得收拾一下。
爷爷回过神,站起来,沙哑着嗓子说:我去扫院子。
咱俩一起。
祖孙两个一个拿扫帚一个拿铁锹,在院子里忙活起来。
丝瓜藤边上落了一地的干叶子和碎土,李斌几下就扫干净了。
爷爷拿抹布擦了堂屋里的桌子板凳,又去厨房把灶台上堆的瓶瓶罐罐归置整齐。
奶奶打完电话也出来帮忙,把堂屋里那面墙上的旧挂历撕了,换了张干净的。
整个李家村开始躁动起来。
先是三墩子挨家挨户地跑,把消息传遍了村里的每一户。
留守的村民们很快三五成群地往李斌家聚拢,站在院门口和院墙外面高声议论着,脸上的笑容比六月天的太阳还晃眼。
年轻人在外面打工的,也一个个在微信群里请了假,有的说今晚就动身,有的说明天一早就到,群里发的红包一个接一个,群公告改成了热烈祝贺李家村李斌荣获豫省高考满分状元。
傍晚的时候,李老爷子和那几个老人从镇上回来了。
五六辆三轮车的后斗里塞满了红色的纸箱子,摞得高高的,用绳子捆着。
买回来了!
李老爷子下了三轮车,声音洪亮:每家每户按人头分!明天早上七点全村到李斌家门口集合,鞭炮一字排开,等领导到了就点!
几个年轻人从家里跑出来帮忙卸货。
大家围着看,有的翻着箱子看花样,有的讨论哪种炮仗声音大。
有的已经掏出打火机跃跃欲试想放一个试试响,被旁边的人一胳膊肘怼了回去:明天再放!省着点!
天快黑的时候,李家村的上空飘满了饭菜香。
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白烟,厨房里锅铲翻飞,砧板咚咚响着。
有人家特意多做了两个菜,说是给状元郎庆贺,虽然还没到正式摆宴的日子,但村子上空那股喜气洋洋的味道怎么都压不住。
李斌家院子里坐了一院子的人。
李老爷子、几个辈分高的老人、隔壁的婶子、村东头的嫂子、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凑热闹的半大小子,挤了二三十口子,凳子不够坐的就蹲着站着。
奶奶烧了一大锅米酒鸡蛋汤,一人一碗端过去。
李斌被围在人群中间,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状元郎李斌真有出息咱老李家的骄傲之类的话,耳朵根子都热了。
他坐在人堆里,一边喝汤一边听着乡亲们热火朝天地规划明天的庆祝方案。
怎么放鞭炮、怎么迎接领导、谁去拉横幅、谁负责烧茶倒水、谁去把村口的路再平整平整,心里浮着一股说不清的温热。
他想起七年前哭了一整夜,父母走之后他蜷在被窝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那时候他从没想过,几年后的今天会有这么多人的笑脸围着他,这么多人的期待压在他肩膀上。
李老爷子喝了一碗汤,把碗一放,拐棍往地上一杵,抬起那张没剩几颗牙的嘴笑着,漏着风朝全院子喊了一声——
明天!咱李家村!好好热闹热闹!
院子里声雷动,几十个人一起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