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旧旨牵仇,暗夜逢棋
独眼老妪是鬼市的门哨。她的叩击信号,不可能由自己决定——必定是鬼市之主定下的暗号。而鬼市的规矩是:不问卖主是谁,违者剥皮为灯。整个鬼市,只有一个人能定规矩、定暗号、定谁能进谁不能进。那个人,就坐在石台侧后方的暗处。也就是说,坐在这把看不见的交椅上的那个人,就是鬼市之主。
第二张人皮以九百两的价格成交,买主是之前那个戴骨扳指的契丹人。
独眼老妪托出了第三件拍品。
与前面两张完整的鞣制人皮不同,第三件拍品只有巴掌大小,边缘焦黑卷曲,有明显的烧灼痕迹。这是一块残皮,是从某张完整人皮上被故意烧毁后残余的一角。
但正是这巴掌大的一角,让狄仁杰终于收回了目光,定定地望向石台。
残皮上只剩下六个字。笔迹遒劲、端正,一横一竖皆有章法,是标准的飞白体——一种失传已久的皇家笔法,自先帝高宗皇帝驾崩后,世间已无人能写。笔画的末端微微向内侧收敛,那是高宗晚年目力衰退后形成的独特运笔习惯,仿写者即便能摹其形,也绝难复制这种因身体衰退而自然形成的细微偏差。
先帝御笔。六个字,三行,显然是一道密旨的开头。
狄仁杰看清了那六个字。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元芳感觉到大人握竹杖的手猛地收紧。他顺着狄仁杰的目光看去,也看清了那六个字,心中猛然一凛。
“朕闻琅琊王——”
琅琊王,李冲。越王李贞之子,二十四年前与父亲一同起兵反武,兵败身死,满门抄斩。史书上写得很清楚——李冲、李贞父子谋逆,伏诛。但如果先帝密旨的开头是“朕闻琅琊王”,那这道密旨必定写于李冲起兵之前。先帝在那时就已经知道了李冲要反。甚至,那场叛乱本身就是先帝安排的。
“第三件拍品。”独眼老妪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缓,仿佛在宣布一桩神圣的仪式,“先帝密旨残片。底价——零。”
全场死寂。
零底价,在鬼市的规矩里,意味着这件拍品不能用黄金计价。它的价格,是用人命来填的。有人低声说出了那个词,声音里带着恐惧——“血拍。”
狄仁杰按住了李元芳握扁担的手。
“不要动。”他的声音沉如磐石,不容置疑,“今夜我们只观阵,不出手。无论是谁拍下这残片,鬼市之外,必有人接应。我们要等的,是那个接应的人。”
李元芳松开了手,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石台。
血拍开始了。叫价者从契丹人换成了突厥人,又从突厥人换成了几个来路不明的蒙面客。价格被一路推高,从十条人命涨到了五十条、一百条。直到一个声音从人群最外围响起,不高不低,却压过了满场喧哗。
“三百条。”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说话的是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人,面色蜡黄,胡须稀疏,像一个落魄的游方道士。但狄仁杰一看到他的眼睛,心头便是一沉。那双眼,浑浊暗淡,没有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弄坏的。
但狄仁杰认识那双眼睛。二十四年前,越王李贞的幕府中有一位少年谋士,才名冠绝一时,人称“青衫客”。越王兵败后,此人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乱军中。但在大理寺的秘密档案里,有人画下了他的面容。那幅画像,狄仁杰看了不下百遍。
青衫客,原名姜翥。字从羽,越州人。他是李贞旧部中唯一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而此刻,这个消失了二十四年的李贞旧部,就站在鬼市的人群中,以三百条人命的代价,要买走一道先帝密旨的残片。他要用人命买的东西,一定关联着某件尚未完成的旧事。李贞、李冲虽死,他们的旧部仍在。而先帝密旨,或许是解开旧事的唯一钥匙。
狄仁杰没有动。他看着姜翥与鬼市的人交割,看着残片被装入一只铁匣密封,看着姜翥抱着铁匣消失在人群中。然后他对李元芳低声道:“跟上他。不要打草惊蛇。查清他落脚之处,查清他背后是谁。”
李元芳点头,身形一晃消失在人群中。
独眼老妪再次敲响铜锣:“今夜拍卖到此为止。下月十五,鬼市再开。”
人群开始散去。狄仁杰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角落里,看着石台侧后方的暗处。那双涂着淡金色蔻丹的手已经不见了。暗处的交椅空了,仿佛从未有人坐过。
但石台地面上,留下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朵金箔打成的半开花朵,静静地躺在石板的缝隙中,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像一只眼睛,正无声地回望着他。
狄仁杰弯腰拾起那朵金花。触手冰凉,金箔极薄,边缘锋利如刀。他将金花翻过来,背面刻着四行细如蚊足的小字。
昔年承相荐,方有今日身。
金花虽在手,不忘举灯人。
狄仁杰的指尖在冰凉的金箔上微微收紧。
承相荐——“承”是武承嗣的名字,“相”是宰相。第一句的意思是,武承嗣以宰相之位举荐过某个人。第二句“方有今日身”,是说那人有今日的地位,全凭武承嗣之力。握有金花令、掌管鬼市、坐在这把看不见的交椅上的鬼市之主,是武承嗣举荐过的人。
狄仁杰的脑海中飞速掠过武承嗣举荐过的所有官员名单。武承嗣在相位十余年,举荐过的人不计其数,但能被举荐后手握如此权势的,寥寥无几。此人必定身居要职,必定能掌控内侍省的物资调配,必定能接触到宫中尚功局的绝密技艺,必定能在他狄仁杰的眼皮底下经营鬼市三十年而不露痕迹。
答案呼之欲出。
但他没有再往下想。因为金箔背面的后两句,才是真正的关键——“金花虽在手,不忘举灯人”。金花在“手”,说明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掌令者,鬼市之主即是金花令主本人。而“不忘举灯人”——举灯人,是指引路的人,是当年在黑暗中为她点灯照路的人。
狄仁杰抬起头,望向那座空了的交椅。
这金花不是她不小心落下的,是她故意留下的。她知道他会来,从始至终都知道。三十年来,她不与他在朝堂上正面冲突,不给他任何查办她的机会。她藏在武承嗣的身后,藏在鬼市的暗处,藏在所有线索的终点但永远隔着一层纸。而今天,她给他留下这样一朵金花,告诉他:你终于找到我了。
他收起金花,转身离开鬼市。走到河神庙门口时,独眼老妪忽然在他身后开口:“客官留步。”
狄仁杰回身。
独眼老妪伸出枯瘦的手,摊开掌心。掌心里是一只小小的瓷瓶,瓶口封着蜜蜡。
“有人让老身把这个交给你。”她的独眼中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却忽然变得极轻,像是怕被旁人听见,“她说,瓶中之物,可解你心中所惑。但这药引子,需要用一个人的命来换。”
“谁?”
“姜翥。”
独眼老妪说完,站起身来,颤巍巍地走进河神庙,消失在残垣断壁之间。
狄仁杰站在月光下,手中握着那只小瓷瓶,望向鬼市的方向。月色清冷,运河水面平静如镜,但镜面之下,暗流已在涌动。千盏人皮灯笼仍在废码头下幽幽燃烧,每一盏灯都是一条命,每一朵金花都是一盘棋。
而那个站在棋局最深处的人,终于露出了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