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卯时三刻打开。狄仁杰穿过承天门时,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守门千牛卫见了他腰间鱼符,一句话没问便放了行。可狄仁杰注意到,今日宫门口多站了四个人,分列两侧,每人左手都按在刀柄上,刀绳向左系。是左翎卫老卒。
他没停步,只在经过时扫了一眼那四个人的脸。四人齐刷刷低下头去。狄仁杰心中记下了这个细节。左翎卫老卒平日散在太初宫各处,今日却聚在宫门。虎恪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含元殿外殿没人。内侍省的值房亮着灯。狄仁杰推门进去,上官婉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文书,手中笔搁在砚上,像是等了很久。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只将文书合上,双手覆在封面上。
“阁老来得比我想的早。”上官婉儿说。
“你昨夜就知道我会来。”狄仁杰在对面坐下,竹杖靠在椅边。
“李贞儿留了‘贞’字坯扣给您,又让薛崇简在蒲州井底留了‘真模是假’四个字。这两件事前后脚到您手中,换作旁人,天亮前就闯宫了。阁老熬到卯时才来,已经算沉得住气。”上官婉儿将面前文书推过来,“可阁老只猜对了一半。您以为真模在安家。可安家手里没有模。”
狄仁杰没有看那卷文书。“那安家手里有什么。”
上官婉儿站起来,走到东墙下一排立柜前,抽出第三格。格中放着一只扁平木盒,盒面没有锁,只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上盖着内侍省印。她将木盒捧到案上,揭开封条,打开盒盖。盒中铺着一层油纸,油纸上放着一块铁板,巴掌大小,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狄仁杰凑近一看,是九门地下通道的剖面图。图中标注了九道暗闸的位置、朝向、闸口尺寸,以及每道闸门与太初宫各局之间的直线距离。图的右下角有一个小缺口,被人用力刮去了。
“这是安金藏当年替高宗埋九门听瓮时绘的底图。”上官婉儿说,“九门建成之后,他将原图一剖为二。一半刻在铁板上,一半记在脑中。铁板藏在内侍省柜中,脑中那一半,他死之前告诉了一个人。”
“告诉了你。”狄仁杰说。
上官婉儿摇头。“告诉了我,我就不用等到今日才来揭这张图。他告诉了琴娘。琴娘入太液池之前,将脑中那一半刻在了一片铜片上。铜片被她藏进了《新声》曲谱的调音管里。那根调音管现在在哪儿,只有一个人知道。”
“谁。”
“南音。”上官婉儿将铁板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錾刻小字,字迹与正面的图完全不同,笔画又粗又笨,像是用钉子慢慢划出来的。狄仁杰辨认了一下,念道:“贞观廿三年,安金藏记。第七十七扣,藏于九门之中,非铜非铁,乃石也。”
狄仁杰的手指在“第七十七扣”四个字上停了一息。第七十七扣。他袖中那枚“贞”字坯扣正是第七十七枚。可安金藏说第七十七扣藏在九门之中,非铜非铁,乃石也。母扣不是铜的。是石头的。裴炎造了七十六枚铜扣,母扣却是一块石头。裴炎把铜扣的形制拓在一方石头上,那方石头才是金花令真正的根。
“安金藏把母扣藏进了九门之中。”狄仁杰慢慢将铁板放回盒中,“藏在哪一道门里,图上没有标。”
“标了。”上官婉儿将铁板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斜着一照。铁板表面那些刻线在斜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层次,其中第三道暗闸的剖面线比别的线条深了那么一线,像是刻了两遍。狄仁杰凑近看,深线中隐约有一个小字的痕迹,被反复描刻磨得模糊了,但轮廓还在。是一个“石”字。
“第三门。石闸。”狄仁杰直起身,看着上官婉儿,“这面铁板在内侍省柜中放了二十年。太平公主收买内侍省的人,你不知道?”
“知道。”上官婉儿将铁板收回盒中,盖好封条,“她收买的是书吏房管钥匙的老宦官赵全。赵全三年前被勒死在太仆寺马厩,阁老可还记得。”
狄仁杰记得。赵全,太仆寺丙字第七厩厩长,被勒死后吊上厩梁。那是东都连环杀人案中的一环。当时查到的死因是赵全偷了宫中钥匙去开安喜坊旧宅的门。可此刻上官婉儿旧事重提,话头显然没说完。
“赵全死之前,已经替太平公主开了三次内侍省柜。”上官婉儿说,“三次开的都是第三格。他偷走了什么,我今日才知道。他偷走了铁板的拓片。太平公主手里有一份完整的九门底图拓本。她早就知道母扣藏在第三门石闸中。”
狄仁杰将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可她没有去取。”
“没有。她不敢。”上官婉儿的声音低下去,“因为第三门石闸的钥匙,不在内侍省。在陛下手中。”
狄仁杰沉默了三息。太平公主手里有拓片,知道母扣的位置,可她进不了第三门。武则天握着一把钥匙,太平握着地图,两个人各拿一半,谁也取不出母扣。这就是为什么太平要搅动这一池浑水。她要把钥匙从武则天手中逼出来。怎么逼?让狄仁杰查到母扣在九门之中,让武则天以为狄仁杰要盗母扣。武则天一动,钥匙就会从袖中滑出来。
“陛下知道多少。”狄仁杰问。
上官婉儿没有答。她将木盒放回立柜第三格,锁好,转身看着狄仁杰,说了一句让狄仁杰后背微微发凉的话:“阁老。陛下今日召您来,不是让您问九门的事。陛下召您来,是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陛下要问您——‘狄怀英,你查金花令查了八个月,查到了太平头上。可你有没有想过,太平背后还有没有别人?’”
狄仁杰的瞳孔微微收缩。
上官婉儿继续说:“陛下这话,今日早朝之前特意交代我,让我一字不差地转给您。她还要您看完一样东西再答。”她走到殿门口,朝外头招了招手。一个内侍捧着一只黑漆木盘进来,盘中放着一卷黄绫,绫面用朱砂封了火漆。上官婉儿接过盘子,放在狄仁杰面前,退后两步。
“陛下说,阁老看完这卷绫书,若还想见她,她在紫宸殿等。若不想见,阁老可以出宫。明日便不用来了。”
狄仁杰拿起黄绫卷,撕开火漆,展开。绫上是一道诏书草稿。字是武则天的亲笔,墨迹很新,写了不到两日。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三行时,手指停在了绫面上。诏书草稿上写着:“朕闻魏王承嗣谋逆,梁王三思同谋,欲拥立庐陵王显。着即废显为庶人,流放岭南。武三思赐死,武承嗣虽已死,追削封爵,剖棺戮尸。”
狄仁杰将黄绫卷慢慢合上,放在盘中。他闭上眼,将诏书草稿上的字一个一个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他睁开眼,看着上官婉儿。
“这不是陛下的笔迹。”
上官婉儿面色不变。“阁老看错了。这是陛下亲笔。”
“陛下写‘朕’字,最后一笔向左上挑,这是她做才人时养成的笔顺,四十年没改过。这卷绫书上的‘朕’字,最后一笔收向右下,没有上挑。”狄仁杰将竹杖横在膝上,“这是太平公主的笔迹。她临了陛下的字,临了四十年。可她不知道陛下写‘朕’字时会不自觉地往上挑。这卷绫书,是太平公主写的。”
上官婉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极轻。但狄仁杰看见了。
“婉儿。”狄仁杰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顿,“这卷绫书是谁放进内侍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