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里的气氛慢慢有些不对劲了。
“哟呵。”维克多把弹匣往袋子里一塞,“说得跟真的一样。迈克尔,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迈克尔没躲他的目光。“我一直这么讲究。”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维克多偏过头看他。
“以前没打到自己人头上。”迈克尔的声音沉下去。
维克多还想说什么,迪亚兹从吊床上坐起来了。吊床的绳子吱呀响了一声。
“嗤——”迪亚兹声音拔高了点,“怎么?迈克尔,你还真当你还是以前那个美利坚忠诚卫士呢?”
迈克尔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我没那么说。”
“你没那么说,你那么想了。”迪亚兹从吊床上下来,脚踩在地上,身子往前倾了倾,“行,我跟你说道说道。操他妈的星条旗,它对得起我们吗?啊?你倒是告诉我——那个国家对得起我们?对得起为它出生入死的战士?退役金够干什么?抚恤金够干什么?我们为它卖命,它给了我们什么?”
迈克尔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话啊。”迪亚兹下巴朝迈克尔那边抬了抬,“你不是觉得不对劲吗?你说,这个国家,值不值得?”
“那是两回事。”迈克尔把视线移开。
“怎么两回事?”迪亚兹追问。
“它欠不欠我们,跟我们该不该打自己人,是两回事。”迈克尔说,“你说它对不起你,对,我们或多或少,都有过类似的遭遇。但它对不起你,不代表我们就该去打它的人。这他妈是两码事。”
迪亚兹一时间有些答不上来。他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又停住了。
托尼在旁边开口了。“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他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手抬了一下,“都累了一晚上了,吵这个有什么意思。”
迪亚兹没理他,看着迈克尔。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成叛徒了,是吧?”
迈克尔站了起来。“我没说叛徒。”
“你就是这个意思。”迪亚兹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两步,脸对脸。他没马上接话,停了一下,看着迈克尔,一脸“我当初怎么没看清你”的表情。
“怎么,”他说,“觉得我们是叛国者?想急着跟我们划清界限了?”
迈克尔张了张嘴。“我没——”
“还是说,”迪亚兹打断他,“你想去揭发我们?”
迈克尔的脸一下子白了。
“想清楚。”迪亚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低得发狠,“你现在是拿着谁的薪水,是谁让你,让你一家人都能吃上饱饭。”
迈克尔站在那儿,嘴张着,没说出话。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攥了一下。
“我没有。”他咬着腮帮子,“迪亚兹,你他妈把话收回去。”
“收回去?”迪亚兹说,“我说错了吗?你替cIA说话,你替他们心疼,你他妈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讲两回事——你什么意思?啊?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帮人,拿了钱,干了脏活,现在连自己人都打,迟早有一天得完蛋,你不如早点撇清?”
“我没有这么想!”迈克尔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那你他妈怎么想的!”迪亚兹吼了起来,脖子上的筋绷出来,“你说啊!你替他们说话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有没有想过你身边这帮人?啊?”
“我就是想了!”迈克尔吼回去,声音比迪亚兹还响,“我就是想了才说不对劲!我不想我们打完这仗,回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墙角铁架子上搁着一个搪瓷口缸,里面剩了半缸水。迈克尔这一声吼出来,水面震了一下,一圈一圈荡开,撞在缸壁上又荡回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在身侧猛地一挥,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右手搭在了腰侧的枪套上。
迈克尔自己没意识到。是迪亚兹先看到的。
迪亚兹没有继续说话。他的目光从迈克尔脸上滑下去,落在腰侧,落在迈克尔的右手上。那只手搭在枪套上,手指已经扣进了枪套边缘。
迈克尔还在说,还在说:“我说不清楚,但你们心里就没一点——”
他的手指扣进枪套边缘,扣得很自然,像做过一万遍的动作。他的注意力全在嘴上,全在迪亚兹脸上,根本没往下看。
迪亚兹盯着那只手。整个人僵在那儿,嘴还半张着,刚才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迈克尔的脸。
迈克尔还在说,还没意识到。
“我们不能变成战争鬣狗——”
迪亚兹的脸色开始变。眼睛瞪大,瞳孔缩了一下,鼻孔里喘着粗气,嘴角扯出一种又像笑又像要咬人的表情。
“好啊。”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抖得厉害,“好你的迈克尔。”
他往前走。步子很重,踩得水泥地咚咚响。走到迈克尔面前,把脸凑过去,凑得很近,近到两个人鼻尖快碰上。
“你他妈还想拔枪?”他吼了出来。唾沫溅到迈克尔脸上。迈克尔偏了一下头,没躲开,唾沫还是溅在嘴角。他没擦。这一声吼撞在防空洞的拱顶上,弹回来,铁架子上那个搪瓷口缸里的水又荡了一圈。
“冲我?”
迈克尔的话被这一声吼打断了。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迪亚兹在说什么。然后他顺着迪亚兹的目光低下头——
看见了自己的手。
搭在枪套上,手指扣进枪套边缘。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缩得太急,胳膊肘撞在身后的铁架子上,砰的一声,架子上的一个空弹匣盒震下来,砸在地上。他整个人往旁边闪了半步,好像那只手不是他的,好像要离它远一点。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是慌的,乱的,“我手自己放上去的,我没想拔。我——”
“打!”迪亚兹打断他,吼声把他的话压回去。他用手指狠狠戳了两下自己的太阳穴,“往这打!你手都放上去了,打啊!”
口缸里的水又荡了一圈。
他的脸扭曲着,眼睛瞪得眼眶发红,吼声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
“我们一起上战场!一起出生入死!你他妈现在拿枪对着我?”
他往前逼,迈克尔往后退了半步。
“退什么!”迪亚兹吼,“你拿枪对着我的时候怎么不退!啊?迈克尔!你拿枪对着我!”
“我真没想拔!”迈克尔也提高了声音,慌的,急的,想让人相信的,“我他妈都不知道手什么时候放上去的!我——”
“你不知道?”迪亚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发狠,“你不知道手往哪儿放?你练了这么多年,你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迈克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的脸在变。先是红,血一下子涌上来,从脖子根烧到耳根;然后那层红退下去,退得很快,脸白了,白得嘴唇都没了血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迪亚兹,又低头看手,像是不确定该把它们放哪儿。
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动,想插兜,没插进去;想抬起来比划什么,抬到一半又落下去;最后只能两只手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裤子,攥得很紧。
“我练了这么多年……”他说,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手自己就上去了。我没想。我真没想。”
他抬起头,看着迪亚兹。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喉咙里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才挤出来一句话:“迪亚兹,你信我。我真没想拔。”
迪亚兹没说话,脸还是扭曲的。
迈克尔的目光从迪亚兹脸上移开,去找托尼。托尼站在两步外,手还抬着,没放下,脸上是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迈克尔看着他,眼神是求救的——“你帮我说句话啊”,但嘴张了张,没说出声,又把目光转到维克多那边。
维克多靠着墙,胳膊抱在胸前,没动。他看了迈克尔一眼,又看了迪亚兹一眼,没开口。
迈克尔的手从裤子上松开,又攥紧,又松开。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像是想从地上找个缝。
“我他妈……”他说,声音哑了,“我真不知道手什么时候放上去的。你们信我。”
“迪亚兹!”托尼终于还是过来了,声音压着但压不住火,“你差不多行了!”
他一把拽住迪亚兹的胳膊,拽得很用力,迪亚兹被拽得一个踉跄。
迪亚兹没停,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托尼死死拽着他。他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盯着迈克尔,眼眶是红的。
“我们一起……”他的声音忽然哑了,吼不出来了,“你居然……你居然想对我开枪?”
迈克尔站在那儿,手缩在胸前,还在抖。
“我没想开枪。迪亚兹,我真没想。”
“那你手放上去干什么!”迪亚兹又吼了一声,这一声带着破音。
维克多从墙边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
“行了。”他说,“他都缩手了。”
迪亚兹盯着迈克尔,喘着粗气。
“迪亚兹,他都缩手了,那不过就是一种条件反射。”维克多又说了一遍。
迪亚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吼什么,但最后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带着颤的哼声。他甩开托尼的手,退回去,一屁股坐下,把破门锤从脚边抓起来,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锤柄。
迈克尔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还在微微发抖。他低声说了一句:“我只是想说,他们也是美利坚人。”
“美利坚人?”迪亚兹头都没抬,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哑的,还带着颤,“美利坚人可多了去了。我们也是——”
卫生间那扇薄铁皮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门板砸在墙上,弹了一下。杰森站在门口。
外面一下子静了。
杰森没马上说话。他站在门口,手上沾着血,指缝里也有。他看了一眼迪亚兹,又看了一眼迈克尔,目光在迈克尔腰侧停了一下——枪套还扣着,但迈克尔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抖。
他转过身,走到工具台旁边,扯了一块擦枪用的布,慢慢地擦手。指缝一根一根地擦,擦得很慢,慢到安全屋里没人敢出声。
擦完了,他把布扔进垃圾桶里,走过来。
“吵什么?”
没人说话。
“活干完了?”
还是没人说话。
杰森扫了一眼几个人,目光在迈克尔脸上停了一下。“手怎么回事?”
迈克尔张了张嘴。“我……不是故意的。他自己放上去的。我没想拔。”
“我知道。”
迈克尔愣了一下。
“你练了这么多年,有防御本能。”杰森说,“手放上去,是身体的事。我不怪你这个。”
他顿了一下。
“但下一次,麻烦你先想清楚……“”杰森声音大了起来,“你他妈面对的是你的战友,妈的,和兄弟有点争执,居然给你干出条件反射了?”
迈克尔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点了一下头。
杰森又看了一眼迪亚兹。“你也是。他手放上去了,你凑什么凑?真走火了,你他妈就要去见上帝了。”
迪亚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杰森的声音沉下去,“揭发、薪水、一家人吃饭——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他不是叛徒,你也不是审判官。有意见,在会上提,不在这种时候拿话逼人站队。”
迪亚兹的脸绷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杰森盯着他,没移开目光。“我要是再听见你拱火——你他妈给我滚回科罗拉多基地去吃沙子。”
迪亚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杰森转向所有人,声音沉到底:“有意见,可以提。天亮以后d队就到。谁觉得干不了,可以回去。把保密条令签了,该干什么干什么。没人会说你们什么。”
“至于老板那边,我去说。”他顿了一下,“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围着了。”
没人说话。
迪亚兹最后瞪了迈克尔一眼,然后他转身走向吊床,抓着绳子一撑,跳了上去,吊床晃了两下,吱呀响了一声。
杰森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回了卫生间,门在身后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卫生间里又传来一阵含混的哼唧声,压得很低,像是咬着什么东西,但压不住。
迈克尔站在角落里,手垂在身侧,还在微微发抖。他没看任何人,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去,靠着墙,把脸埋在手臂里。
安全屋里安静下来。通风管里传来微弱的风声,从生锈的铁栅栏后面穿过,带着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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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米特区,一家酒吧。
音乐吵得人耳朵疼。低音炮一下一下地砸,吧台上的杯子跟着震,酒液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陈涛坐在靠墙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威士忌。
伊万卡坐在他旁边,外套没脱,坐姿端正,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对面站着三四个男人,其中一个指着这边,嘴里骂着什么,德语,语速很快,听不清具体的词,但从语气和手势能判断出不是什么好话。
哈瑞带着两个安保拦在前面,肩膀绷着,手垂在身侧,没有摸枪,但也没有退开的意思。
陈涛靠在卡座里,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的表情算不上紧张,但也谈不上轻松——脸上带着一点恼火,又带着一点苦笑,像是被一件预料之中的麻烦事找上了门。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放下。威士忌在嘴里饶了一圈,咽下去之后,那股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