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见一声极其轻微的、气体泄漏般的“嘶~”声,从机器内部深处传来,随即消失不见。李油条狞笑着收回扳手,塞进怀里,整了整衣领,若无其事地混入人群。
下午两点,灼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锻造车间里却比外面还要闷热。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呛人味道。那台被帆布盖着的“铁棺材”已经被推到了车间中央,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工友。
厂长清了清嗓子,宣布了比赛开始。
李油条胸有成竹地拿着一套崭新的德制工具箱,装模作样地敲敲打打,嘴里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王富贵则是什么都没拿。他只是绕着那台钢铁巨兽,一圈一圈地走着。他没有用眼睛去看,而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贴在冰冷的机壳上,闭上了眼睛。
嗡嗡~
一种极其细微的共振通过他的掌心,传入他的身体。凭借着远超常人的体能感知,他几乎能“听”到机器内部的每一个零件。他听到了,传动轴的位置偏了大概两公分,正是这个错位导致了齿轮无法咬合。
但还有别的声音。
一股极不稳定的“气”,被死死地压在机器的最深处,就像一头被堵住了出口的野兽,正疯狂地积蓄着力量,随时准备撕碎一切。那股子憋着一口即将爆炸的恶气,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这玩意儿,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怎么了‘单王’?”李油条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走了过来,“光会背书,不会修机器啊?这铁疙瘩可不认你那身蛮力。不行就跪下给哥磕个头认输,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周围的工友们也纷纷摇头,交头接耳。
“完了,富贵这下要栽了。”
“这德国机器,厂里的老师傅都弄不好,他一个扛麻袋的能行?”
“哎,还是太年轻,太冲动了。”
嘲讽声,议论声,同情声,织成一张网,朝着王富贵当头罩下。
王富贵猛地睁开眼,他不再理会任何人。他走到机器跟前,一把扯掉了身上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蓝色工装背心,随手扔在地上。
“嗷~”
人群中,特别是女工那边,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那不是普通庄稼汉的壮实,那是如同古希腊雕塑般,每一块肌肉都被千锤百炼过的完美躯体。古铜色的皮肤在油污和汗水的浸润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贲张的肌肉块垒分明,青筋如同地龙般在他粗壮的胳膊和宽厚的脊背下盘虬卧龙,充满了原始而野蛮的暴力美学。
办公楼的窗口,陈芸死死抓着窗框,指甲都嵌进了木头里。她感觉自己的呼吸被夺走了,那具充满了雄性力量的身体,仿佛一团烈火,隔着几十米远,依旧灼烧着她的双眼和神经。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中,王富贵没有用任何工具。他弯下腰,沉下重心,双腿如同老树盘根般深深扎进水泥地里。他将自己那宽厚如山岩的肩膀,死死抵在了机器冰冷的钢铁底座上。
他要干什么?
他疯了吗?
这个念头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同时炸开。
李油条脸上的嘲讽凝固了,变成了一种看疯子般的错愕。
王富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仿佛吞下了一整座高炉的烈焰。他脑子里只剩下林小草那张倔强的小脸,和那个又黑又臭的公共厕所。
俺要当官!俺要分房子!
下一秒,他双目圆睁,眼球里布满血丝,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给~俺~起!”
那声音撼天动地,震得整个车间的铁皮屋顶都在嗡嗡作响!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贲张到了极致,每一根青筋都暴起一指多高,那恐怖的力量顺着他的脊椎,贯穿他的肩膀,狠狠地顶在了那台钢铁巨兽的身上!
嘎~吱~呀~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在数百双瞪得滚圆的眼睛里,那个被认为是废铁、重达数吨的德国冲压机,那个连吊车都要小心翼翼伺候的庞然大物,竟然被一个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抬起了一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所有嘲讽,所有议论,所有质疑,全都被眼前这凡人撼神明般的一幕,砸得粉碎!
王富贵趁着机器被抬起的瞬间,猛地抬起右脚,用尽全力,一脚踹在了那根歪斜的传动轴上!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动轴被这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量强行校正,重重地砸回了卡槽里!
王富贵这才松了口气,双肩一沉,将那台机器重重地放回地面。
“轰!”
整个车间都为之一震。
死寂。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针落可闻。
几秒钟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我的娘咧!”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和尖叫声,如同炸药般引爆了整个车间!
“富贵牛逼!”
“霸王!这是活霸王啊!”
“太猛了!太猛了!”
男工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拳头。女工们更是双眼放光,那是一种混杂了崇拜、迷恋和原始欲望的狂热。
王富贵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胸膛剧烈起伏。他没理会周围的欢呼,只是扭头对着离他最近的一个老师傅,用尽力气吼了一嗓子。
“开机!”
那个老师傅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被这一吼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手脚并用地爬到操作台前,颤抖着手,按下了那个绿色的启动按钮。
李油条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丝绝望后的疯狂和怨毒。
开吧!开吧!把你们全都炸上天!
机器并没有如预期般发出健康的轰鸣,反而,从内部深处传来一声刺耳的、越来越尖利的啸叫!
所有人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王富贵心里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机器侧面的压力表。
那根红色的指针,此刻不再是缓慢攀升。它像一条挣脱了锁链的疯狗,以一种自毁般的速度,疯狂地、决绝地冲向了表盘最右侧的红色禁区!
李油条暗中拧松的那个泄压阀,终于在此刻,展露出了它最致命的獠牙!
砰!
一声脆响,压力表的玻璃罩在巨大的压力下瞬间炸裂,玻璃碎片四散飞溅!
机器主体连接处的铆钉一颗接一颗地像子弹般崩飞出去,迸射出致命的火花!一股灼热的白色高压蒸汽,带着凄厉的嘶鸣,从撕裂的缝隙中喷薄而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看着眼前这恐怖的一幕,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到变形的绝望嘶吼。
“快跑!锅炉要炸了!”
人群瞬间崩溃,狂热的崇拜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不堪一击,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极致的恐惧,发疯似的推搡着,哭喊着,朝车间外四散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