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以为,”林冲缓缓开口,“一个人在体制之内,能有多大腾挪空间?”
柴进挑眉。
“禁军教头,听着威风。”林冲放下酒杯,“实则不过是武官序列里最底层的一级。上面有都教头、指挥使、都虞候、都指挥使……再往上,才是殿帅府,才是高俅。”
“我每月俸禄十五贯,要养家,要应酬,要打点上下。禁军里吃空饷、克扣粮饷是常事,我若不肯同流合污,便是异类。我若同流合污,便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高衙内看上我妻子,我忍了。他三番五次骚扰,我避了。直到那日,他带人闯进我家,我提刀在手,却最终没有砍下去。”
林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为什么?”柴进问。
“因为那一刀砍下去,我便是死罪。”林冲说,“我死不要紧,我妻子怎么办?我岳父一家怎么办?高俅会放过他们吗?”
柴进默然。
“所以我忍了。”林冲继续说,“我卖了祖传宝刀,想贿赂高俅,求他放过我。结果他设局,说我持刀闯入白虎节堂,意图行刺。”
“证据呢?”柴进皱眉。
“不需要证据。”林冲摇头,“他是太尉,我是教头。他说我有罪,我便有罪。开封府尹是他的人,三司会审的官员也是他的人。我纵有千般道理,说给谁听?”
柴进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所以教头认为,”他放下酒杯,声音低沉,“这朝廷……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林冲没有直接回答。
他夹了一筷子笋干,慢慢咀嚼。笋干咸香脆嫩,带着山野的气息。
“大官人可知道,如今朝廷一年岁入多少?”林冲忽然问。
柴进一愣:“这个……柴某不曾留意。”
“去年是六千万贯。”林冲说,“听起来不少,对吧?”
柴进点头。
“那大官人可知道,朝廷一年要养多少兵?”林冲又问。
“这个……总有三四十万?”
“一百二十万。”林冲说出这个数字时,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禁军八十万,厢军四十万。实际在册的或许没这么多,但空饷要吃,编制要满,所以朝廷就得按一百二十万发饷。”
柴进的眉头皱紧了。
“一个禁军士兵,月饷一贯。一百二十万人,一年光军饷就要一千四百四十万贯。”林冲继续说,“这还不算装备、粮草、马匹、抚恤。实际军费开支,每年至少两千万贯。”
“岁入六千万,军费去其三成。”柴进喃喃道。
“不止。”林冲摇头,“还有官员俸禄。如今朝廷官员有多少?正职、副职、候补、荫补……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一个知县年俸三百贯,一个宰相年俸三千六百贯。这又是多少?”
柴进不说话了。
“还有宗室。”林冲的声音依然平静,“太祖皇帝子孙,如今已过万数。每人每年俸禄、赏赐,加起来又是数百万贯。”
“还有岁币。”林冲抬起眼,看着柴进,“给辽国的三十万两白银,二十万匹绢。给西夏的也不少。这些钱从哪里来?”
厅内一片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柴进的手按在桌上,指节微微发白。他忽然觉得嘴里发干,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所以,”他放下酒杯,声音有些沙哑,“朝廷没钱了?”
“早就没钱了。”林冲说,“所以蔡京要搞新法,要铸大钱,要发交子。所以各地官府要加税,要摊派,要搜刮。所以百姓活不下去,要造反。”
他顿了顿,夹起一块红烧肉。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但林冲吃在嘴里,却觉得有些腻。
“山东宋江,聚众数百,劫富济贫。”林冲缓缓说,“江南方腊,据说是摩尼教首,信徒数万。河北田虎,霸占五州,自称晋王。还有淮西王庆,荆南钟相……这些还只是有名有号的。那些占山为王的,落草为寇的,数不胜数。”
柴进深吸一口气:“教头以为,这些人能成事吗?”
“暂时不能。”林冲摇头,“他们缺乏组织,缺乏纲领,缺乏长远眼光。劫富济贫只能救一时,不能救一世。占山为王只能偏安一隅,不能问鼎天下。”
“那要如何?”柴进追问。
林冲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灯光透过酒液,在杯底投下晃动的光斑。
“大官人这庄子,经营得不错。”林冲忽然转了话题,“田亩整齐,沟渠分明,庄客精壮,防卫严密。若天下太平,足可保一世富贵。”
柴进眼神微动:“若天下不太平呢?”
“那就要看大官人想做什么了。”林冲放下酒杯,“若只想自保,继续经营庄子,多囤粮草,加固围墙,训练庄客,乱世来时,闭门不出,或可保全。”
“若想更进一步呢?”
林冲抬眼,看着柴进。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柴进的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动。
“若想更进一步,”林冲缓缓说,“就不能只盯着庄子这一亩三分地。”
他伸手,蘸了杯中残酒,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庄子。”林冲说,“粮草充足,人手齐备,是根基。”
他又在圈外画了几个点。
“这是沧州牢城营。”林冲指着其中一个点,“里面关押的,都是走投无路之人。他们或许有罪,或许无辜,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对朝廷充满怨恨。”
柴进瞳孔微缩。
“这是沧州各地的豪强。”林冲又画了几个点,“他们或为富不仁,或欺压乡里,但手中都有钱粮,有私兵。乱世来时,他们要么被吞并,要么被消灭。”
“这是山东、河北的绿林好汉。”林冲继续画点,“他们武艺高强,讲义气,但缺乏组织,缺乏方向。若有人能给他们一个目标,一个希望,他们便是最锋利的刀。”
最后,林冲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大圈,将所有点都包了进去。
“乱世将至,单打独斗必死无疑。”林冲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唯有联合各方,整合资源,建立秩序,方能在这乱局中,杀出一条生路。”
柴进盯着桌面上的酒渍图案,久久不语。
厅内的炭火渐渐弱了,侍女悄悄进来添炭。新炭投入火盆,溅起几点火星,发出噼啪的爆响。
“教头,”柴进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说这些……是想要柴某做什么?”
林冲拿起酒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
“第一,”他举起酒杯,“请大官人在牢城营打点,让我不必做苦役,有自由行动之便。”
柴进点头:“这个容易。管营那里,柴某去说。”
“第二,”林冲继续说,“我需要一些钱。不多,一百贯足矣。”
柴进笑了:“教头太小看柴某了。一百贯?我给你五百贯。”
“第三,”林冲没有接话,而是说出了最关键的一条,“请大官人以庄子为根基,暗中做三件事。”
“哪三件?”
“其一,整顿庄客。”林冲说,“现有的庄客,要分门别类。能打的,编为护卫队,每日操练。会种地的,专司农事,提高产量。会手艺的,组织起来,打造兵器、农具。要让他们各司其职,又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柴进认真听着。
“其二,广积粮草。”林冲继续说,“庄子现有的存粮,远远不够。要暗中收购粮食,囤积起来。不只是粮食,还有盐、铁、布匹、药材……所有乱世中的硬通货,都要囤。”
“其三,”林冲顿了顿,“暗结四方豪杰。”
他蘸酒,在桌面上写了一个“信”字。
“江湖中人,最重信义。”林冲说,“大官人仗义疏财,名声在外,这是优势。但要更进一步,就不能只是施恩,还要立信。要让所有受过恩惠的人都知道,柴大官人不仅给钱给粮,还能给他们一个前程,一个希望。”
柴进的手微微颤抖。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火辣辣的,一直烧到心里。
“教头,”柴进放下酒杯,盯着林冲,“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冲笑了。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笑。笑容很淡,像水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我是林冲。”他说,“一个被朝廷抛弃的人,一个想活下去的人,一个……不想再任人宰割的人。”
柴进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厅角的一个柜子前,打开柜门,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包袱放在桌上,发出闷响。
柴进解开包袱,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锭。每锭十两,一共五十锭,五百两白银。在灯光下,银锭泛着冷冽的光。
“这是五百两。”柴进说,“教头先拿去用。不够,再来取。”
林冲没有推辞。他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分量,然后放回包袱,重新系好。
“还有这个。”柴进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林冲,“这是柴某的信物。持此玉佩,沧州地界,柴家庄的人见了,都会听你调遣。”
玉佩温润,触手生温。上面刻着一个“柴”字,笔力遒劲。
林冲接过玉佩,贴身收好。
“教头,”柴进重新坐下,声音郑重,“从今日起,你便是柴某的兄弟。他日若有事,柴某庄门永为兄弟敞开。”
林冲拱手:“多谢大官人。”
“叫大官人太生分了。”柴进摆手,“我痴长几岁,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兄长。”
林冲沉默片刻,开口:“柴兄。”
柴进大笑,笑声在厅中回荡。他拍着林冲的肩膀:“好!好!今日得遇贤弟,是柴某之幸!”
两人又饮了几杯。
夜色渐深,厅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林冲起身告辞。
柴进亲自送他到庄门。门外,那辆青篷马车已经等候多时。车夫是个精悍的汉子,看见柴进,躬身行礼。
“贤弟,路上小心。”柴进拍了拍林冲的肩膀,“牢城营那边,明日我便派人去打点。你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林冲点头,转身上车。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动。
林冲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怀中,那包银子沉甸甸的,压在心口。腰间,玉佩贴着皮肤,传来温润的触感。
马车驶出庄子,驶上回程的路。
夜色如墨,星光稀疏。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隐约的梆子声。
林冲睁开眼,透过车帘缝隙,看见天边有一弯残月,冷冷地挂在那里。
【获得重要盟友‘柴进’,初始资源注入,‘势’点数增加。】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冰冷,机械,却让林冲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眼前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文字:
【当前‘势’点数:15】
增加了十点。
林冲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这声音单调,却让人安心。
他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沧州牢城营,将不再是囚笼。
而是一个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