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在球场上跑了不到十分钟,肺就跟要炸了似的。
他扶着膝盖弯腰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把视线糊成一片。
刚才追一个边路球冲刺跑了十来步,现在双腿灌了铅,喘一口气嗓子眼里都带着铁锈味儿。
大哥行不行啊?对面一个孩子笑着喊他。
方兴摆摆手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不行。
三十二岁、天天坐办公室、下班就躺沙发看球的老骨头,跟十七八的毛头小子跑,跟找死没区别。
但他这一趟没白跑。
近距离观察周晨踢了十分钟,数据在他眼前实打实地兑现了。
两次拿球,两次都做了他预判之外的传球。一次是三人在包夹中脚后跟磕球给插上的队友,一次是禁区弧顶明明可以远射却轻轻一推塞进肋部空当。
那脚传球的力度、角度、时机,这个岁数的孩子身上他没见第二个。
当前能力73。
方兴喘着气站在场边看周晨跑回去,心里默念了一遍。
73的周晨在这群人里明显高一档,跟其他人不在一个层面。
那潜力92呢?得强成什么样?
周晨又进了一个,左脚外脚背撩射,弧线绕过门将。
方兴站在场边使劲鼓了两下掌,手指被铁丝网硌红的印子还没消。
散场的时候方兴混在孩子们中间往外走。
周晨走在他旁边,擦了把汗问:大哥你以前踢过球吗?
基本没有。方兴实话实说。
那你还挺敢上的。
方兴笑了一下,侧头看周晨的侧脸。
少年人的轮廓还没完全张开,下颌线带着稚气的弧度,但眼神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头顶那串蓝色数据在下午的光线里半隐半现。
你踢了多久?方兴装作随口问。
小学三年级开始,正经训练初二才有。
那也没几年。
周晨挠挠头,我爸妈不太想让我踢,怕耽误学习。
方兴了一声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
只练了三年就73的当前能力,潜力92。
如果从小接受系统训练呢?配最好的教练和营养呢?
脑子里的念头翻涌着,嘴上什么也没说。
到路口跟周晨分了手,方兴站在路灯底下看那孩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自己住的方向走。
但他没直接回家。
他现在脑子里有团浆糊一样的东西,需要用更多的观察来验证。
方兴在街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来,开始认真看经过的每一个人。
这一看就看了将近一个小时。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数据与年龄的关系。
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骑车过去,49|63|70|低。
紧接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上班族快步走过,36|41|58|低。
再往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慢悠悠推着小车,8|9|64|高。
数字确实跟年龄强相关,越年轻越高,越老越低。
但也不全是这样。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从菜市场出来拎着两袋子菜,走得不快,方兴看见他头顶的数字是32|34|77|中。
比那个三十多岁的上班族只低了四点。大叔穿着运动服,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肌肉。
常锻炼的。方兴记下来。
然后他开始注意体力消耗对数据的影响。
一个穿西装裙的女人抱着一摞文件快步往写字楼里冲,35|38|62|低。
十分钟后她从同一栋楼出来,文件没了,头顶变成了30|38|58|低。
当前能力掉了五点,精神属性也降了。疲劳会影响当前能力。
方兴掏出手机记下。
又一个发现来自一对兄弟。
两个看起来差不多大的男孩,哥哥跑着追一个飞走的皮球,头顶58|64|71|低。
弟弟坐在台阶上啃雪糕,47|62|63|低。
明明年龄相仿,运动的那个当前能力高了整整十一点。
方兴盯着俩孩子看了好一会儿,哥哥把球捡回来递给弟弟,弟弟不跑了继续坐着啃。
潜能要兑现,需要动起来。
他在心里念叨了一遍。
最让他上心的是潜力上限那一栏的分布。
一个多小时里他看了大概两百个人,潜力超过七十的只见过三个。
一个是那个晨跑的男人,62。
一个下班后跑步路过的小伙子,67。
一个公交站台等车的女孩背着羽毛球拍包,71。
七十出头就是这条街上最高的了。
方兴攥着手机,脑子里反复浮着那个数字。
92。
周晨的九十二意味着什么,他现在有了概念。
在普通人堆里七十就算有天赋了。
九十二——他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那是几万人里才有一个的级别。
长椅旁边有个大爷也在坐着,手里转着两颗核桃。
方兴注意到他的数据:14|15|79|高。七十多的精神属性,搁一个遛弯盘核桃的老头身上。
他犹豫了一下搭了句话:大爷您身体挺好。
大爷看了他一眼露出个缺了半颗牙的笑:不行了,前年心梗一回,大夫让多走走。
您心态好。
啥心态好不好的,大爷把核桃转得咔咔响,都活这岁数了,气也没用。
方兴点点头站起来,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
精神属性这东西,跟经历有关。
他自己89,也是二十年烂球喂出来的。
太阳开始往下落的时候他回了家。
客厅跟早上一样,空罐子还躺在地上,电视关了,窗帘没动过。
他弯腰把散落的啤酒罐一个个捡起来塞进垃圾袋,又用抹布擦了茶几上的水渍。
忙完这些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里群消息早过了几百条,懒得看了。
今天经历的东西太多了,脑子转不过来。
如果这双眼睛是真的——方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拿来干别的浪费了,拿来找人踢球呢?
他忽然坐直了。
今天光是走在大街上就筛出三个潜力过七十的人。
如果去学校呢?
去体育场呢?
去业余比赛呢?
几十几百个人里总能淘出七十以上的。
万一再来几个八十、九十的呢?
方兴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帘缝打在地板上拉了一道亮条。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蓝色封面,软皮,买了好几年没用过。
拧开笔盖在第一页写了日期,然后画了个表格。
姓名,年龄,当前能力,潜力上限,精神属性,伤病风险,备注。
写完这行字盯着看了几秒,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所有的观察今天都只是脑子里过的,一个都没正式记。
想了想,先在第一行写下:周晨,高一,73,92,81,低。
备注栏空着,他添了一行小字:正面对抗一般,左脚比右脚好,有视野。
然后翻到下一页。
回忆今天看到的所有人,把还记得的数据一个个填进去。
晨跑的、打球女孩、公交站的、兄弟俩、上班族、老太太。
能想起来的大概填了二十来个,虽然都不全,但足够让规律在纸面上呈现出来。
潜力最高的是周晨,然后那个打球女孩的71,再然后一个普通高中生的61。
差距大得让方兴心跳加速。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今天早上他从地板上醒过来,以为自己酒精中毒脑子坏了。
上午做了ct差点被当成精神病。
下午闯进一群孩子的野球局跑了十分钟喘成狗。
但现在坐在书桌前,窗外路灯透过窗帘映出一片模糊的暖光,他忽然觉得那场气得他晕倒的比赛、那个散步的十四号、那条让他心凉的微信,全都不太重要了。
重要的东西在这个本子上,在第一页那个的名字后面,在那组他看了无数遍的数字里。
九十二。
方兴把笔帽扣上,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灯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头顶那组数据。31|37|89|中。
他看着那个31,牙膏沫子从嘴角淌下来一道白线,没顾上擦。
你得涨涨。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人挑了下眉毛,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嘲讽。
方兴吐了漱口水关了灯往卧室走。躺进被子的时候浑身骨头都在响,这一天比上班一个月还累。
但他闭眼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该去哪儿看看。
学校里肯定要去,体育馆附近也要跑。还有哪个区有青少年业余比赛?
这城市里藏着多少个九十二还没被他看见?
他在黑暗里笑了笑,翻身把被子裹紧。
窗外路灯的光渗过窗帘边缘,在天花板上投了一片淡淡的亮。
明天他要带着这双眼睛,好好去看看这个他住了三十二年、其实根本没仔细看过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