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背心是湿的。
方兴套上去的时候那股汗味扑了他一脸,布料贴着前胸后背,凉凉的,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他低头拽了一下衣摆,尺寸还行,就是肩膀那两块有点紧。
对面的孩子们正在重新分队,周晨站在中圈朝他招手:大哥,你站右边!跟老蔡他们一队!
方兴走过去的时候腿肚子还是软的。
刚跑那十分钟他觉得自己还行,现在站定了才感觉到心率还没完全降下来。
老蔡是个圆脸胖小子,冲他嘿嘿一笑:大哥你行不行啊,不行站后场,球来了你踢出去就行。
方兴没吭声,站到了右后卫的位置。
开球之后球就在对面半场转,方兴站在边线附近几乎没碰过球。
他的视线一直跟着周晨——瘦高个在中圈附近游走,步幅不大,不急着要球,始终游走在对方防守阵型的缝隙里。
第五分钟,周晨第一次接球,中场队友横传给他,他接球之前已经侧了一下头,那一瞬间的动作被方兴看得一清二楚。
他在看人。接球之前已经在找人。
球停稳的瞬间周晨已经转身了,左脚一推,球贴着草皮斜着穿透了两名防守球员之间的缝隙,落在左路套上的边锋跑动路线上。
边锋追上去传中,禁区内包抄的打门偏了。
没进球,但那脚传球让方兴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
他见过那种传球,在电视上,在集锦里,在那些五大联赛中场的剪辑里。
一个高中生在野球场上做出来,他近距离看到了脚腕的动作。
好球!方兴喊了一声。
周晨回头冲他笑了笑,转身跑回位置。
随后十分钟方兴没再看见那种级别的传球,周晨又接了几次球,大部分是横敲和回传,稳妥,不出错,维持着节奏。
但方兴的注意力始终在他身上,他注意到周晨拿球之前会先偏一下头,左看看右看看,确认队友位置之后再准备接球。
这不是被教出来的习惯,这是他踢球的方式。
他头顶那串数据在下午的光线下安安静静地亮着,方兴能看见它,清清楚楚地浮在半空中。
那组数字在他眼里没有变过,但每一次周晨接球、传球、跑位,方兴都能从那组数字里看到对应的事实正在被一一印证。
第十三分钟,方兴第一次碰到了球。
对方边锋带球突进到他这一侧,方兴横移过去卡住了内线,没伸脚,就跟着跑。
那孩子在他面前晃了两下想变向,方兴重心没动,对方犹豫了一下,把球回传了。
方兴站在边线上微微喘着气,心跳比刚才快了半拍。
老蔡在后头喊了一声:大哥防得不错!
方兴没来得及回应,对方重新组织进攻了。
球从右路转移到中路,周晨回撤接应,背身拿球。
防守他的人贴得很紧,他没急着转身,先向左虚晃了一下,把防守人的重心带偏,然后右脚一扣,从右侧转过来了。
转过来之后他没有停球调整,直接一脚斜传送到了右边路。
球速快,落点准,边锋追上去的时候球正好停在他跑动线路上。
方兴看着那脚传球,站在边线上没有动。
他想到了昨天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有视野。
他今天近距离看到了那个视野是怎么兑现的——接球前已经看好了,转身的同时已经找到人了,球出去的时候对面的防线还没反应过来。
球权再度转换,对方进攻压过来了。
方兴这边压力陡增,对方边锋带着球直直朝他冲来。
方兴退了一步卡住内线,对方没有硬过,扣球变向往底线走。
方兴跟了一步,对方起脚传中,球从他头顶飞过去落在禁区里,被老蔡大脚解围。
方兴站在边线上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滑进脖子里,被黄背心吸走了。
他直起腰的时候周晨正好从他旁边跑过,放慢了一步冲他说了一句:大哥你站的位置挺好的,他过不了你。
方兴摆了摆手,喘着气回了一句:你的球更稳。
周晨笑了一下,跑回中圈去了。
剩下的二十分钟方兴没有再碰过球,但他一直在看。
他注意到周晨在无球状态下也会偏头看队友的位置。
即使球在对面半场,他也会在移动中侧头扫一眼周围,像是脑子里始终在更新一张地图。
散场的时候方兴把黄背心脱下来搭在铁丝网上晾着,周晨从场边走过来,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然后递过来一瓶没开的:大哥,喝这个,我自己带的。
方兴接过来,瓶盖是凉的,应该是出发前冰过。你平时都这么踢?
接球之前先看人。
周晨想了想:我不知道。球来了我就踢了。
他把水瓶盖上,你是不是那个——球探?
方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瓶放在手边:你听谁说的?
陈哥中午在办公室说的,说来了个球探看你踢球。我一开始还不信,以为他逗我。
方兴没接话。
他看着周晨蹲下来系鞋带,后颈上沾着草屑和汗渍,少年人的脊背在弯腰的时候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肩胛骨的边缘随着动作起伏。
周晨,方兴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走这条路?
周晨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拉紧打好结,直起腰来:想过。但我妈说踢球没出路,还是得考大学。
如果你能踢出来呢?
周晨站在场边,晚风从铁丝网外面穿过来把他的头发掀起来又放下。
他看了方兴一眼,在落日的光线里,他瞳孔的颜色被阳光透成浅棕色:大哥你这话是认真的还是随便问问?
方兴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转屏幕朝向周晨。
屏幕上是他今天早上写的几条笔记,其中一行写着:周晨,视野型中场,接球前预判能力强于同龄人。
周晨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你这是昨天写的?
刚才在场边写的。
周晨站在原地看着方兴,安静了片刻,方兴以为他要问什么重要的问题,但他开口时问的却是:那双鞋,还湿着,你穿着不冷吗?
方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草皮上的水汽已经把鞋面洇湿了一大片。
他刚才跑动的时候没注意到,现在站定了才发现脚趾头已经开始发凉。没事。
周晨把地上的球夹在胳膊下面:大哥,你明天还来看吗?
方兴把手机放回兜里:
周晨转身跑了。
方兴站在场边看着他跑过球场,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冲方兴的方向挥了一下手,然后消失在巷口。
方兴一个人站在球场上,弯下腰把那双湿透的鞋带解开又系紧,感觉不到冷了。
口袋里的手机隔着布料贴着大腿,备忘录里那行字还亮着。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暮色正在从东边漫过来,铁丝网上的黄背心还在风里轻轻摆动着,衣摆边缘的布料在余晖中透出浅淡的光。
方兴没有去收它,他转过身,踩着草皮往门口走,鞋底在湿润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铁丝网的方向,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