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正在收器材,铁网门被敲了两下。
他直起腰来,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身后跟着一个男孩。
男孩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一件旧t恤的领口,脚上是一双明显穿了一段时间的训练鞋,鞋头的侧面已经磨出了一道浅痕。
方兴放下手里的标志盘,走到门口:“找谁?”
男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方教练?我姓何,之前跟老梁聊过,他说你这边的训练营收人。今天我带我儿子来看看。”
方兴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男孩。
男孩站在他父亲身后一步远的位置,目光没有落在方兴身上,也没有低头看地面,在扫视场地的布局——球门的位置、标志盘的排列、长椅的方向——像是在用目光记录一套坐标系。方兴说:“进来吧。”
何冲走进场地的时候步子不大,落地平稳。
他穿过入口之后停了一下,像是用脚掌感受了一下草皮的密度,然后才继续往里走。
他父亲走在后面,步伐比他大,走在草皮上的节奏也比较随意。
方兴走到长椅边,把训练包拉好拉链,侧过头看了何冲一眼:“你以前踢过球吗?”
“踢过。”何冲说,“学校校队踢了两年。”
“什么位置?”
“后卫。”何冲说,“右后卫,左边也踢过。”
他父亲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方教练,我听说你这边对球员的要求挺严格的。我儿子在学校是替补,教练说他身体素质一般,不让他踢首发。”
何冲站在场地中央,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自己脚前大约一米的草皮,像是在重新确认这块地面的硬度与弹性。
方兴看了一眼他头顶的数据:当前能力34,潜力上限65,精神属性58,伤病风险低。他的视线没有在那里多停留:“你跑两圈。跑完做一组停球。”
何冲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长椅一端,露出里面一件洗得有些薄的旧t恤。
他开始跑。
他的步频中等,摆臂幅度偏小,转弯的时候身体重心没有明显的晃动,落地时脚掌的位置也相对稳定。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他跑完两圈,注意到何冲跑第二圈的时候呼吸节奏有了一些调整,他正在自己寻找步频与呼吸之间的节奏匹配。
他跑完之后走回方兴面前站定,呼吸频率已经平顺了。
方兴从脚边捡起一颗球放在他脚前:“停住,传回来。”
何冲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颗球,脚腕伸出去,球在触碰到他脚内侧之后弹出去大约二十公分。
他往前追了一步,调整了一下脚的接触面,把球控住,回传。
方兴看到他在整个过程中没有低头看球,目光始终保持在传球方向的正前方,在弹出去之后他调整脚步的方式也很自然,像是已经在重复动作中形成了固定的习惯。
方兴接住球,没有评价这个动作,把第二颗球传了过去。
这一次球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何冲的脚腕在触球前放松了,球没有弹远,停在了他脚前半步的位置。
“你停球的时候脚腕比第一次松了。”方兴说。
“我知道。第一次停球脚腕是紧的。”
“你停之前知道它会紧吗?”
何冲低头看了一秒自己的脚腕:“知道。”
“那你怎么让它松的?”
“想了一下要把它松开。”
方兴把第三颗球传了过去。
何冲接住,脚腕在触球时保持松软,球停在了他脚边没有弹远。
他停完之后没有立刻回传,先低头看了一眼脚腕的位置:“方教练,我刚才想把它松开的时候,它就松了。”
方兴把他传回来的球踩住:“那你知道怎么让它松了。后面还有没有别的?”
何冲父亲坐在长椅边,一直没有插话,目光从何冲身上移到方兴身上,像是正在用眼睛记录这段对话的来回。
他听到这里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方教练,你这边训练是带固定节奏的,还是根据每个孩子的状态来调整的?”
方兴把球放下:“看状态。基础训练节奏是固定的,但每个人的进度不一样,调整的幅度也不一样。”
“那像他这样的,你预计调整多久才能跟上节奏?”
“他不是跟不上节奏。”
方兴说,“他的问题是之前没有练过停球。停球练上来了,节奏自然就接上了。”
何冲父亲没有继续追问,靠在长椅背上,目光落在何冲身上,像是在等待他做出下一个动作。
何冲已经从地上捡起了一颗备用球,夹在胳膊下面,走到场地一侧做了几组简单的伸展动作,然后停下来,侧过头往方兴的方向看了一眼:“方教练,我今天还能再跑一组折返吗?”
方兴说:“你跑完这组折返,今天的内容就结束了。”
何冲回到起点位置,开始跑。
他的步幅频率跟刚才差不多,转弯的时候重心稳定,落地脚掌的位置始终在同一个范围内。
跑完之后他走回长椅边,弯下腰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好之后站起来:“方教练,我明天还来吗?”
“你明天下午四点来。”
何冲没有说“好”或“行”,他走到长椅边,拿起外套叠好搭在胳膊上,然后走到铁网门口等他父亲站起来。
何冲父亲从长椅上站起来,走的时候比较随意,经过方兴身边的时候停下来说了一句:“方教练,我儿子踢了两年校队,教练给他的评价一直是‘能跑,但技术不够细’。你们这边练的是‘生产型’还是‘散养型’?”
方兴看着他:“什么样的算生产型?”
“就是能稳定出人的。像流水线一样,来一个练一个,练好了送出去。”何冲父亲说,“散养型就是随缘。”
“那你觉得你儿子是什么型的?”
“他还没定型。”
何冲父亲说,“所以我才带他来看看你这边是什么型。”
方兴站在长椅边,看着何冲已经走到了铁网门口,正站在门框旁边等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方兴说:“什么型都可以练出来。得看他愿意练到什么程度。”
他父亲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何冲一眼,然后转回来,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到门口。
何冲推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铁网门。
铁网门在两人身后合上,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傍晚的空气里短促地响了一下。
何冲走在他父亲旁边,步幅比来时稍微大了一些,在路灯刚刚开始亮起的暮色中,他的影子正在从他右侧移向正前方,在行至土路中段时,他侧过头往铁网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走,没有放慢脚步。
方兴坐在长椅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何冲父亲问“生产型还是散养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试探和审视,像是一个已经习惯用不同角度观察事物的人。
方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老梁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有个姓何的家长带孩子来试训,说跟你聊过。”
发完之后他收起手机,站起来锁好器材室的门,沿着土路往回走。
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他走完第一段光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往铁网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已经锁好了,场地空无一人。
草皮上还留着今天训练时踩出的脚印和球滚过的压痕,在暮色中越来越浅,像是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缓慢地抹平。
方兴收回目光,继续走了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