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进来之后,开口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第一天他进来的时候,说了“我叫陈旭”、说了“我想进来练”、说了“方教练”,然后就不说话了。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还是他说的那几句话,他说“今天也练吗”,方兴说“练”,他就没再问过。
第三天他到的比平时早,方兴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铁网门外等着了,看到方兴来了也没有打招呼,直接跟着方兴走进了场地,热身、跑圈、停球、传球,整个过程里他没有问“今天练什么”和“我做得对不对”,只是执行方兴安排的训练内容,不提问,不确认,不解释他在做什么。
方兴观察到他几乎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在停球失误后也不会发出短促的叹声或低语,只是弯腰把球捡起来,放回原位,重新开始。
他在休息喝水时也不说话,喝完水之后放下水瓶,等待方兴的下一句指令。
他在场地上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发出的声音比邱阳少,也比段睿少,在那段时间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在十秒内被完整地复述出来,因为他没有说过任何多余的词。
第四天,邱阳坐在长椅边换鞋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场地中央的陈旭:“他说话吗?”
方兴正在收器材:“说话。”
“但我没听到他说话。”
“他说的少。”
邱阳把鞋带系好站起来:“他训练的时候也不说话。”
“训练的时候不需要说话。”
邱阳没有再问,背上包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方教练,如果他一直不说话,你怎么知道他练得对不对?”
“看他的动作。”
邱阳没有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五天训练开始之前,段睿走到方兴旁边站定:“他今天还会来吗?”
“会。”
“他来了之后,我要不要主动跟他说话?”
“你想说就说。”
段睿站在原地没有追问。陈旭来了之后按照前几天的流程做了热身、跑圈、停球、传球,没有说一句话。
方兴注意到他在做折返跑的时候转弯的动作出现了一次微调——他主动调整了转弯时脚掌的落点位置,从第一次转弯时的偏内侧,修正到了第二次转弯时的外侧。
他没有停下来确认这个调整,也没有看方兴的方向,在跑完第一组之后他的呼吸频率出现了规律性的变化,像是在跑动的过程中找到了一个更符合他体能的节奏,然后在剩下的几组里保持住了那个节奏。
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陈旭换好鞋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长椅边,手里握着水瓶,像是正在考虑是否要开口。方兴没有抬头:“你今天转弯的时候调整了一下脚掌的位置。”
“嗯。”
“你调整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第一次转弯的时候脚掌落地的位置不对,第二次换了一个位置。”
“你怎么知道第一次不对?”
“感觉不对。”
方兴把笔记本合上:“那你下次感觉不对的时候,不用等下一次转弯再换。当次就能换。”
陈旭站在原地,像是正在把这个信息放进脑子里,按照自己的方式整理好,以便随时调用。“方教练,我明天还会来。”
方兴说:“好。”
陈旭走出铁网门之后,方兴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坐在长椅上,看了看场地中央那排标志盘的位置,又看了看长椅边陈旭刚才站过的位置,他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脚步声,动作的轨迹也缺乏多余的部分。
邱阳觉得他不说话很安静,段睿觉得他不开口让人猜不透,但他明天还会来,连续五天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但这并不影响他完成训练,不影响他在转弯出错时自行修正。
方兴站起来锁好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路灯正在亮起来。
他走完第一段光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在口袋里摸到手机,翻开备忘录在陈旭的名字下面写了两个字:“不解释。”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
穿过路灯照亮的第二段光区时,方兴想起邱阳问的那个问题——“如果他不说话,你怎么知道他练得对不对?”
方兴侧过头往铁网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路灯正沿着土路铺开,照亮了训练场边缘的草皮,也照亮了陈旭站了五天的那块地面。
那个位置今天空了,方兴收回目光,没有减速,继续走完最后一段路,在巷口转弯的时候,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在他身后停下来,然后被夜间的风声接住,向两侧扩散,直到完全融入了巷口敞开的夜色里,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寻的痕迹。
方兴没有停下脚步去确认那些回响是否还在,穿过下一盏路灯的光圈时,夜风从侧面吹过来,他稍微侧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走了下去。
在他的身前,下一盏路灯正在从他的视线边缘移向正前方,光晕的轮廓清晰而固定,照亮了他即将经过的下一段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