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长方形的硬纸片,静静躺在钢化玻璃桌面上。
纸面上印着两条扭曲的红色钢铁轨道。
一辆小车倒悬在半空,里面的人张着大嘴。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打在门票上。
苏烨捞起门票,揣进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兜。
“换衣服,出门。”
他冲着沙发上还在做黄冈密卷的两人扬了扬下巴。
次日。
阳光明媚。
市郊,欢乐谷大门。
周末的人潮像下饺子一样挤在检票口。
空气里飘着焦糖爆米花的甜腻味,还有烤肠的油烟味。
流行音乐的重低音震得地砖发麻。
李承乾穿着一套灰色的连帽卫衣。
右腿在平整的水泥地上拖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仰起头。
视线越过花花绿绿的售票亭。
一座足有二十多丈高的钢铁怪兽,盘踞在游乐场正中央。
红色的钢管扭曲成几个巨大的圆环。
像几条互相绞杀的巨蟒。
直插云霄。
“啊——!”
一阵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声,从半空中砸下来。
盖过了大门口的音响声。
李承乾脚下一顿。
右腿的膝盖窝猛地发软。
他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检票的铁闸机上。
“苏先生……”
大唐废太子脸色惨白,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他伸出手指,指着天上那台机器。
“这……这是何等酷刑?”
扶苏站在旁边,双手死死揪着裤缝。
大秦长公子听惯了刑徒挨鞭子的惨叫。
但头顶传来的这种叫声,带着魂飞魄散的绝望。
他盯着那辆在钢铁轨道上疯狂翻滚的倒悬铁车。
车里的人被死死捆在上面。
头朝下。
被一股怪力甩来甩去。
“这仙界惩治恶徒,竟比大秦的车裂还要残暴?”
扶苏咽了口干沫,声音发抖。
大秦用牛马拉拽车裂,这仙界直接用钢铁巨兽把人扔上天去甩?
他转头看着苏烨。
“苏先生,我等并未触犯仙界律法,为何要来这刑场?”
苏烨正咬着一根两块钱的淀粉肠。
听到这话,差点咬到舌头。
他咽下嘴里的肉,拿竹签指了指头顶的过山车。
“刑场个屁。”
“这叫过山车,花钱买刺激的游乐项目。”
“考前给你们放个假,放松放松脑子。”
苏烨一把拽住扶苏的胳膊,往检票口拖。
“走,带你们飞一圈。”
过山车上客区。
红白相间的玻璃钢车厢停在月台上。
苏烨把两人按进第一排的塑料座椅里。
自己坐在了最外侧。
扶苏的脊背僵硬得像块铁板。
他看着脚下悬空的踏板,双手无处安放。
“咔哒。”
工作人员拉下黑色的U型安全压杆。
沉重的压杆死死卡在扶苏的大腿和胸前。
把他钉死在座椅上。
李承乾坐在中间。
双手死死抠着压杆上的黑橡胶皮。
指甲陷了进去。
大唐太子现在真觉得这就是刑具。
把人锁死在铁车上,然后扔下悬崖。
“滴——!”
一声刺耳的电铃声。
车厢猛地一震,底部的机械齿轮死死咬住钢轨。
“咔咔咔咔咔……”
伴随着沉重规律的金属咬合声。
过山车开始缓缓爬坡。
系统很懂事。
直接把天幕的画面切成了苏烨他们的第一视角。
没有平视的远景。
只有正前方的钢铁轨道,和越来越高的天空。
大秦。
咸阳宫的广场上。
王翦穿着厚重的铠甲,正给新兵演练军阵。
天幕突然亮起。
画面里,视角正在一点点往天上爬。
咸阳宫的青砖在他脚下,天空却在眼前无限放大。
“这铁车……要上天?”
王翦仰着头,白胡须在风中乱抖。
他打了一辈子仗,脚踏实地踩在泥土上才踏实。
这越飞越高的画面,让他心里发毛。
大唐。
太极殿。
程咬金手里抓着一只烤羊腿。
他盯着天幕里那不断攀升的第一视角。
画面微微晃动。
那种悬空感隔着两千年的时空,直直逼进他的脑子里。
“乖乖……这仙界的人活够了不成?”
老程把羊腿扔在银盘里,油腻的手在袍子上胡乱擦了两把。
现代。
过山车爬到了最高点。
六十米的高空。
风在耳边凄厉地吹。
整个游乐场像是个微缩的沙盘,下面的人像五颜六色的蚂蚁。
齿轮的“咔咔”声停了。
车头悬在半空,停顿了足足两秒钟。
李承乾低头看了一眼。
垂直的轨道像一道深渊。
大唐废太子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心跳全停了。
他张开嘴,声音还没发出来。
“嗖——!”
几吨重的车厢,带着狂暴的重力加速度。
轰然坠落。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击穿了人类的生理防线。
胃部的酸水直接顶到了喉咙。
狂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周围传来整齐划一的凄厉惨叫。
“啊——!”
李承乾闭紧了双眼。
十根手指死死抠着橡胶压杆,骨节发白。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飘在了半空中。
魂魄被风硬生生扯出了躯壳。
天幕外。
大秦时空。
第一视角的坠落画面砸在所有人的眼睛里。
王翦双腿一软。
这位身经百战、坑杀无数的大将。
一屁股跌坐在咸阳宫的青砖上。
甲片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死死按着地面,满脸煞白。
“掉下来了!要摔成肉泥了!”
李斯跪在旁边。
老丞相双手抱头,整个人趴在地上。
他觉得大秦的天塌了,正朝着自己的脑门砸下来。
“护驾!护驾!”
群臣在广场上乱作一团,东倒西歪。
过山车冲到谷底。
强大的G力把人死死压在座椅上。
扶苏睁大眼睛。
他看到前方的红色钢轨猛地拧成了一个麻花。
巨大的360度倒立回环。
车厢咆哮着冲进回环。
底朝天。
扶苏倒悬在半空。
他看到湛蓝的天空在脚下,灰色的水泥地在头顶。
地心引力扯着他的脑充血。
大秦长公子死死咬住牙关,牙龈渗出一丝血水。
大唐。
太极殿内一片混乱。
程咬金惊恐地看着天幕里倒转的世界。
大殿的梁柱在天幕里翻滚。
“天翻过来了!”
程咬金双手抱头,蹲在金砖上大吼。
“地掉上去了!”
房玄龄一把抱住旁边的红漆柱子。
闭着眼睛干呕。
李世民死死抓住龙椅的扶手。
指甲在金丝楠木上划出几道深深的白痕。
他觉得整个太极殿都在天旋地转。
大唐天子的威严,在这翻滚的第一视角面前,碎了一地。
“哈哈哈哈!”
过山车第一排,苏烨放肆的大笑声穿透狂风。
他双手松开安全压杆,高高举起。
迎着风,享受着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
连续的三个螺旋翻滚。
车厢像一头失控的钢铁疯牛。
在轨道上疯狂撕咬。
风声,机械的轰鸣声,人们的惨叫声。
交织成一首狂暴的交响乐。
扶苏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物理公式,那些受力分析图。
全被狂风吹得干干净净。
他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被人塞进抛石机里,掷到了九霄云外。
李承乾已经叫不出声了。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
脑袋死死抵在座椅靠背上。
任由车厢把他甩向左边,又砸向右边。
大唐的千军万马,也没有这铁笼子来得凶险。
“呲——”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车厢在进站口猛地减速。
巨大的惯性让人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死死拽回来。
列车平稳地停在月台上。
安静。
风停了。
苏烨双手按住黑色的安全压杆。
“咔哒。”
压杆弹开。
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骨头缝里发出两声脆响。
凉风吹过,他觉得神清气爽,脑子里的困意一扫而空。
他跳下踏板,皮鞋踩在结实的水泥月台上。
苏烨转过头。
扶苏和李承乾还瘫在座椅里。
两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工作人员把压杆抬起。
扶苏双手撑着座椅边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双腿软得像烂泥。
他刚迈出车厢。
脚底踩在月台上。
胃里一阵猛烈的翻江倒海。
大秦长公子一把扒住月台旁边的绿色铁栏杆。
弯下腰。
“哇——”
早上吃的三根油条和一碗豆浆,全吐在了下水道铁篦子上。
酸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李承乾比他更惨。
大唐废太子直接跌跪在栏杆旁。
双手死死抠着铁管。
头埋在栏杆外。
“哇!”
吐得天昏地暗,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万朝时空。
看着天幕里那两个吐得狼狈不堪的皇族。
刚才还在东倒西歪的大臣们,纷纷咽了口干沫。
没人出声嘲笑。
他们若是坐上去,估计这会儿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苏烨走到栏杆边。
他从随身的双肩包里掏出两瓶矿泉水。
拧开红色的塑料盖。
他把两瓶水递过去。
看着这两个扶着栏杆、脸色惨白的古代太子。
苏烨咧开嘴乐了。
“还觉得骑马冲锋刺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