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皮卡停在市科技馆的地下车库里。
轮胎摩擦着环氧地坪，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
苏烨拔下钥匙。
推开车门。
地下车库的空气带着一股发霉的水泥味。
“下车。带你们看点真东西。”
三人坐电梯上了顶层。
穿过一条铺着蓝色地毯的走廊。
苏烨推开两扇厚重的黑色隔音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
没有平面的幕布。
整个天花板，就是一个倒扣的半球形巨大屏幕。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地脚线亮着幽暗的蓝灯。
几排灰色的航空座椅呈环形排列。
苏烨走过去，挑了中间最好的位置坐下。
他在扶手侧面按了一下。
“咔哒”。
座椅靠背缓缓倒下，变成半躺的姿势。
扶苏学着他的样子躺下。
后背陷入柔软的海绵里。
他仰着头。
视线填满了头顶那片漆黑的巨大圆顶。
苏烨从兜里摸出手机，连上科技馆的内部控制网。
大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关灯。”
地脚线的蓝光瞬间熄灭。
整个球幕影院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空调冷风从通风口吹下来。
打在脸上有些发凉。
“嗡——”
头顶的球幕亮了。
环绕立体声音响发出一声深沉的低频震音。
震得人心口发麻。
一颗巨大的蓝色水球，轰然撞进所有人的视线。
它太庞大了。
几乎填满了整个球形穹顶。
白色的云气在蓝色海洋上空缓缓打着旋。
褐色的陆地板块清晰可见。
“这是咱们的地球。”
苏烨的声音在空旷的球幕影院里响起。
带着低沉的回音。
“大秦，大唐，大明。”
“你们抢得头破血流的江山，全在这个土块上。”
天幕外。
万朝时空同步连接了这球幕的画面。
大秦。
咸阳宫里。
嬴政手里端着的青铜酒樽歪了。
酒水洒在黑色的龙袍上，洇湿了一大片。
他仰着头，看着那颗漂浮在黑色虚空中的蓝星。
咽了口干沫。
“这就是……天下？”
画面开始迅速拉远。
地球在视线里飞速缩小。
一轮刺眼的火球挤进了屏幕边缘。
太阳。
表面翻滚着耀眼的日珥，喷射出几万公里高的红色火舌。
地球在太阳旁边，变成了一粒可怜的蓝沙子。
“这叫太阳系。”
苏烨靠在椅背上。
“你们天天喊着天子，觉得自己是老天爷的亲骨肉。”
“看看这片天有多大。”
“太阳的体积，是地球的一百三十万倍。”
苏烨报出一串冷冰冰的数据。
“把地球扔进太阳里，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大汉。
未央宫。
刘彻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竹席上。
一百三十万倍。
大汉的疆域在这个数字面前，连蚂蚁腿上的灰都算不上。
他那引以为傲的武功，他打下的大漠。
在那团巨大的火焰面前，显得滑稽又可悲。
“这太阳……竟能装下百万个大汉……”
刘彻嘴唇发白，十根手指死死抠着大腿上的布料。
苏烨调出太阳系运行轨道的俯视图。
几条发光的同心圆轨道，出现在穹顶上。
“这是太阳系的运转规矩。”
苏烨指着最中间那个巨大的火球。
“引力最大的东西，站在中心。”
“剩下的所有石头块，都得乖乖围着它转。”
蓝色的地球在第三条轨道上爬行。
“绕一圈，就是你们人间的一年。”
苏烨指了指地球旁边那个更小的灰色圆球。
“那是月亮。”
“它围着地球转。转一圈，就是你们的一个月。”
大唐太极殿外的观星台上。
李淳风和袁天罡两个大唐顶级的星象家。
跪在青石板上。
两个人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天动说……错了！”
袁天罡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打出一道红印。
“不是星星围着咱们转！”
“是咱们骑在一块大石头上，在黑窟窿里赶路啊！”
他们算了一辈子的星历，立了一辈子的浑天仪。
在这一刻全成了废铜烂铁。
地球在转动。
这砸碎了他们所有天圆地方的信仰。
影院里的画面还在加速后退。
太阳也变小了。
变成了一个闪烁的光点。
水星、金星、木星。
八大行星拖着长长的轨道线，在虚空中盘旋。
“光，一秒钟跑三十万公里。”
苏烨的声音继续砸下来。
“从地球跑到太阳，需要八分钟。”
“现在，我们飞出太阳系。”
画面猛地一拉。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屏幕。
那是恒星与恒星之间，死寂的真空深渊。
没有声音，没有空气，没有温度。
扶苏双手死死抓着座椅扶手。
大秦长公子浑身发抖。
他感觉自己被扔进了那片黑色的深渊里。
不断地下坠。
四面八方都是要把人压碎的空旷。
大明。
奉天殿。
朱元璋双手撑着御案。
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抓挠声。
老朱觉得喘不上气。
一种深深的恐惧感，像一双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巨物恐惧症。
这是人类面对浩瀚宇宙时，刻在基因里的生理本能。
“这天……这天到底有多高？”
朱元璋的眼泪下来了。
那是纯粹的生理性战栗。
“咱大明的江山，传个千秋万代。”
“在这星空里，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啊。”
徐达和汤和紧紧抱在一起，两个杀人如麻的老将，现在抖得像筛糠。
画面再次定格。
一个巨大的螺旋状星云占据了整个天花板。
中间是刺眼的白光，周围拖着几条长长的悬臂。
像一个在宇宙中缓缓旋转的巨大磨盘。
密密麻麻的星光聚在一起。
“银河系。”
苏烨吐出三个字。
“像太阳这样的火球，在这个盘子里。”
他伸出两根手指。
“有两千亿个。”
“两千亿……”
李承乾躺在座椅上，嗓子干涩得发疼。
大唐废太子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大唐的国库里，连几千万贯铜钱都数不过来。
天上竟然有两千亿个太阳？
大宋。
开封府。
赵匡胤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在龙椅下面。
他不敢看。
看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光点，他就觉得头晕目眩。
那是神明也无法度量的广袤。
“朕算什么天子……”赵匡胤喃喃自语，指节在金砖上敲得发青。
“连一只井底的蛤蟆都不如！”
苏烨没停。
他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再次滑动。
视角冲破了银河系。
继续后退。
仙女座星系。
大小麦哲伦星云。
无数个像银河系一样的发光磨盘，在漆黑的幕布上闪烁。
最后。
画面停在了一张网状的巨大结构前。
无数的光点连成细丝，像人类大脑里的神经网。
在无尽的黑暗中发着微光。
“室女座超星系团。”
苏烨呼出一口气。
“包含了大概几万个银河系。”
“我们地球，就在这团发光的灰尘边缘。”
“在宇宙的尺度下。”
苏烨转过头，看着旁边呆若木鸡的扶苏和李承乾。
“别说你们的大秦大唐。”
“连我们现在的地球算上。”
“连一粒飘在空气里的尘埃都不算。”
李承乾大口喘气。
满手都是冰凉的冷汗。
他看着那张庞大的发光网。
“苏先生……”
大唐太子的声音哑得听不出本来的音色。
“既然这天地浩大至此。”
“那人活着，还有何意义？”
“争储，夺嫡，开疆拓土。在这等虚无面前，岂不都是一场笑话？”
苏烨偏过头。
影院里的微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笑话？”
苏烨冷哼了一声。
“觉得宇宙大，自己小，就想躺平了？”
他坐直身子。
“宇宙确实大得让人绝望。”
“但正是因为大，才说明人类能走的路还很长。”
苏烨的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一圈。
“地球是一粒尘埃。但我们这粒尘埃上，长出了能算计星辰的脑子。”
“我们造出火箭，冲出大气层。”
“我们在这个土球上，硬生生理解了这片深渊的运行法则。”
“这不叫没意义。”
“这叫伟大的反抗。”
扶苏紧握的双拳慢慢松开。
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大秦长公子的眼睛里，重新聚起了一道光。
“知其小，方能图其大。”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
扶苏转过头，死死盯着苏烨。
“苏先生，大秦若按仙界的法子发展。”
“终有一日，老秦人的战船，能否驶入这片黑色的深渊？”
苏烨看着扶苏那双燃着狂热的眼睛。
老秦人的扩张欲，真是刻在骨子里的。
“只要你们的高炉火不灭，科学的根不断。”
苏烨靠回椅背上。
“几百年，几千年后。”
“去别的星球挖矿，也不是没可能。”
大汉，未央宫。
刘彻从竹席上猛地爬起来。
他一脚踹开挡路的青铜酒樽。
酒樽砸在柱子上，发出脆响。
大汉天子满脸通红，刚才的恐惧被一股新生的征服欲瞬间压倒。
“星辰大海……”
刘彻双手在胸前死死攥紧。
“大汉的铁骑，不能只在漠北吃沙子！”
“朕要让大汉的战船，飞上天！”
球幕影院的画面渐渐暗了下来。
满天的星系化作虚无。
只有地脚线的蓝色指示灯重新亮起。
微弱的冷光打在苏烨的侧脸上。
扶苏和李承乾还躺在座椅里。
脑子像塞了一块生铁般沉重。
半空中的天幕系统弹出一道明黄色的光芒。
大唐天子李世民的弹幕，带着一种还没从巨物恐惧中挣脱出来的战栗。
字迹在虚空中微微发抖。
【大唐李世民：苏先生……】
【大唐李世民：若天地浩大至此。】
【大唐李世民：那我大唐幅员辽阔，受命于天。】
【大唐李世民：那太阳……岂不是要围着大唐转上数万年，方能走完一遭？】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后背发凉。
他还在试图维护他“天可汗”的最后一点尊严。
苏烨看着那条弹幕。
他伸出右手，按了一下座椅扶手上的调节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