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长公子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有些发白。
大秦的疆域虽然靠海,但他见过的海产多是些腥臭的咸鱼。
这种浑身长刺、颜色鲜红如血的巨虫,看着就不像活人吃的东西。
苏烨从旁边抽出一张湿巾。
撕开包装袋,擦了擦手。
“妖兽个屁。这叫帝王蟹。”
他把擦完手的湿巾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伸手从餐具篮里摸出一把银色的不锈钢剪刀。
“深海里的东西。水越冷,肉越甜。”
苏烨左手按住一根粗壮的蟹腿。
蟹壳上的尖刺扎在手指上,有些扎手。
他没在意。
右手握着剪刀,顺着蟹腿关节柔软的地方捅进去。
“咔嚓。”
剪刀用力一合。
坚硬的红色甲壳被生生剪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苏烨放下剪刀,双手捏住剪开的蟹壳两端。
往外一掰。
“啪”的一声脆响,红色的外壳断裂。
一条完整的、足有两根手指粗细的蟹肉,暴露在空气中。
肉质雪白。
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橘红色筋膜。
热气腾腾。
那股属于深海特有的纯粹鲜甜味,瞬间冲进两人的鼻腔。
扶苏咽了口唾沫。
李承乾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条雪白的蟹肉上,再也挪不开。
苏烨拿过一个小瓷碟。
倒了一层浓黑的生抽酱油。
又挤了一小截翠绿色的芥末膏在里面。
他拿筷子把那团绿色的膏体搅散,酱油变得有些粘稠。
他夹起那根完整的蟹肉。
在酱油碟里滚了一圈。
雪白的肉丝沾上了深色的酱汁。
苏烨把蟹肉塞进嘴里。
牙齿咬合。
蟹肉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苏烨嚼了两下。
芥末那股极具穿透力的辛辣,顺着鼻腔直冲脑门。
他皱起眉头,鼻翼快速扩张。
大口吸进一口冷气。
眼眶瞬间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辛辣感褪去后,蟹肉那种霸道的清甜和酱油的咸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苏烨咽下蟹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爽。”
他把那把不锈钢剪刀扔在李承乾面前。
金属剪刀在玻璃桌面上滑出半尺远。
“自己动手。”
李承乾早就饿红了眼。
他抓起剪刀,学着苏烨的样子,扯下一根蟹腿。
他动作生疏,蟹壳上的硬刺扎进了大拇指的指腹。
一阵刺痛。
他没去管,咬着后槽牙,用力把剪刀捅进蟹壳里。
粗暴地撕开红色的外壳。
李承乾拽出一大块冒着热气的白肉。
他学着苏烨,把肉在那个装着绿色糊糊的碟子里蘸了蘸。
大块蟹肉塞进嘴里。
大唐废太子猛地嚼了一口。
“嘶——!”
李承乾的身体瞬间僵直。
他双手死死扒住桌沿,指甲在玻璃板上刮出刺耳的尖音。
那股辛辣的气体像是一把烧红的锥子。
从嗓子眼直接捅进了天灵盖。
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顺着脸颊疯狂往下砸。
他张大嘴巴,想咳嗽,又怕把嘴里的肉吐出来。
“咳……咳咳!”
李承乾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大唐的茱萸也是辣的,但那是火烧一样的辣。
这绿色的膏体,是直接在脑子里放鞭炮。
他想把肉吐掉。
但下一秒,蟹肉的汁水渗了出来。
那种极致的甜,像一汪冰凉的泉水,瞬间浇灭了脑子里的邪火。
甜。
太甜了。
海水的鲜味没有一丝一毫的腥气。
肉质紧实弹牙,一丝一丝的纤维在牙齿间断裂。
李承乾顾不上擦眼泪。
他抓起剪刀,又掰下一根蟹钳。
剪碎外壳,把肉挑出来,再次蘸满芥末。
一边流着泪,一边拼命往嘴里塞。
鼻涕都快流到下巴上了,他随便拿衣袖一抹,继续吃。
扶苏动作文雅些。
他剥开一只蟹腿,只蘸了一点点酱油。
雪白的蟹肉入口。
大秦长公子闭上了眼睛。
咀嚼的速度越来越快。
大秦的盐是苦的,鱼是臭的。
咸阳宫里的海味,运到关中早就烂成了泥。
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海里的东西,竟然能甜到这种地步。
天幕外。
万朝时空。
大唐,太极殿。
已经是深夜。
大殿里点着手臂粗的牛油巨烛。
李世民坐在宽大的龙案后。
他手里拿着一张刚送来的兵部折子,眼睛却死死盯着天幕。
龙案上,摆着他的晚膳。
一个银质的托盘。
上面放着几块烤羊排,还有一碟粗盐。
夜里大殿冷。
羊排上的油脂已经凝固,结成了一层白花花的厚油斑。
看着就有些腻人。
李世民听着天幕里传出的“咔嚓”剪壳声。
看着那一条条扯出来的雪白蟹肉。
看着苏烨和李承乾吃得满嘴流油。
大唐天子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咕噜。”
一声极大的吞咽声,在死寂的太极殿里响起。
李世民觉得这声音太响了,有些丢人。
他干咳了两声,试图掩饰。
但眼睛还是离不开那块红彤通的蟹壳。
长安城在内陆。
大唐的皇帝想吃一口新鲜的鱼都难如登天,更别提这种深海里的巨兽。
他这案子上的烤羊排。
平时吃着挺香。
现在对比着天幕里的白肉,李世民只觉得这羊肉满是挥之不去的膻味和干柴感。
他拿起一把银色的小刀。
用力扎在羊排上。
肉已经冷硬了,刀尖滑了一下,在银盘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刮痕。
李世民扔下银刀。
“当啷”一声,银刀砸在盘子边缘。
他不吃了。
吃不下去。
阶下。
程咬金靠在一根红漆柱子上,正在值夜班。
老程的一双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他手里本来捏着半个干面饼,正准备往嘴里塞。
看着李承乾一边流泪一边大口吞咽蟹肉。
程咬金手里的面饼掉在地上。
他拿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嘴角。
口水真流出来了。
“直娘贼……”
程咬金低声骂了一句。
“这仙界的海虫子,看着比俺老程当年在瓦岗寨吃的烧鸡还带劲。”
大秦,咸阳宫。
嬴政面前摆着一碗水煮的粟米饭,旁边配着一碟腌制的咸菜。
大秦的制盐技术粗糙。
那咸菜发黑,透着一股苦涩的土腥味。
嬴政握着竹筷,筷子停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天幕。
看着扶苏把那雪白的蟹肉咽进肚子里,脸上露出那种纯粹的满足。
嬴政把竹筷拍在案几上。
他派徐福去东海。
派了那么多楼船,耗费了无数的钱粮。
想求长生不老药。
结果连这海里真正的好东西都没见过。
“少府令!”
嬴政沉声怒喝,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给寡人造大船!”
“等高炉的铁练出来了,寡人要造铁船下海!”
“这海里的好东西,不能全让仙界的人吃了!”
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端着半碗米饭,饭上盖着几块水煮白菜。
老朱看着那只帝王蟹。
他夹起一块白菜帮子,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
没滋没味。
“天德啊。”
朱元璋看向旁边的徐达。
“这海里的红螃蟹,咱大明的渔船能捞上来不?”
徐达咽了口干沫,摇了摇头。
“上位,这东西看着就像是在极深的水里长大的。”
“咱大明的木船,怕是下不了那么深的海。”
朱元璋叹了口气。
他看着天幕里的苏烨。
仙界的平常日子,比他这个大明开国皇帝过得还舒坦百倍。
老百姓不饿肚子,还能吃上这种海里的神物。
这才是真正的盛世。
现代,西餐厅里。
帝王蟹已经被拆解得干干净净。
桌面上堆起了一座小山一样的红色碎壳。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
他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餐巾纸,胡乱擦着嘴上的酱汁和眼泪。
芥末的后劲还在。
他抽了抽鼻子,鼻尖红通通的。
但他觉得无比痛快。
这半个月被物理化学折磨出来的郁气,被这顿饭全压下去了。
胃里塞满了高蛋白的蟹肉,撑得他连腰都弯不下来。
扶苏也放下了筷子。
大秦长公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校服的拉链往下拽了拽。
衣服太紧,勒得慌。
苏烨招手叫来服务员。
结完账。
他站起身,把那几张薄薄的账单塞进裤兜里。
“吃饱了?”
苏烨看着两个瘫在椅子上的古人。
“吃饱了就走。”
“别在这儿挺尸。”
三人走出西餐厅。
自动玻璃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把餐厅里的轻音乐和冷气隔绝在门内。
初冬的夜风有些凉。
街头的霓虹灯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
马路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了一条长长的火线。
李承乾拖着右腿,走在步行街的石板路上。
他打了个饱嗝。
一股海鲜的甜味涌上喉咙。
大唐废太子把双手插进校服口袋里,缩了缩脖子。
今晚没有算术题。
也没有背不完的元素周期表。
扶苏跟在旁边。
他抬头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写字楼。
玻璃幕墙上倒映着这座城市的繁华。
这种属于现代人的烟火气,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苏烨走到停在路边的长城皮卡前。
他掏出车钥匙。
大拇指按了一下解锁键。
“滴滴。”
皮卡车的黄色车灯闪了两下。
在黑夜里划出两道冷光。
苏烨伸手拉开驾驶室的车门。
夜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从路面上刮过,吹动他额前的短发。
他没有急着上车。
一只手搭在车顶上。
转过头。
路灯的橘黄色光晕打在苏烨的侧脸上。
勾勒出清晰冷硬的下颌线。
他看着正在往车后排钻的扶苏和李承乾。
眼神平静。
“今晚回去,什么书都别看。”
苏烨的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点,但依然字字清晰。
“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李承乾拉车门的动作停住了。
扶苏也转过头,看着他。
苏烨扯起嘴角。
露出一抹属于男人的、带着点狂热的笑意。
“明天。”
苏烨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声音透过车窗传了出来。
“给你们兑现去军博馆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