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
烛火被钻进来的海风吹得疯狂摇曳。
戚继光趴在宽大的沙盘木案上。
手里的狼毫笔在粗糙的宣纸上飞速游走。
笔尖分叉了,在纸面上刮出难听的沙沙声。
墨汁飞溅。
几滴黑墨落在他满是厚茧的手背上。
他没去管。
一根螺旋状的铁丝草图,在纸上慢慢成型。
复进簧。
连着那个被苏烨称为“枪机”的铁块。
画完最后一笔。
“啪。”
戚继光手里的狼毫笔被生生捏断。
断裂的竹管扎破了虎口,渗出一道血线。
他双手死死按着木案边缘。
身子前倾。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东南沿海特有的湿咸腥味。
胸膛剧烈起伏,铠甲的叶片跟着哗啦作响。
“不怕水……不怕泥沙……”
戚继光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宣纸上的草图。
嗓子哑得像磨刀石擦过铁片。
他转过头,看向放在营帐角落里的一个木架子。
架子上横着几把大明的火绳鸟铳。
生铁打造的枪管。
尾部拖着一根被海风吹得有些发潮的粗糙火绳。
戚继光大步走过去。
一把抓起其中一把鸟铳。
入手沉重,带着一股生铁的寒气。
“这破烂玩意儿!”
他咬着后槽牙。
双手发力,把鸟铳重重砸在泥地上。
“当啷”一声闷响。
枪托上的木头砸裂了一条缝。
大明东南沿海,一年里有大半年在下雨。
海风大,水汽重。
戚家军的士兵拿着这些火绳枪上阵,简直就是受罪。
阴雨天,火绳点不着。
火药倒进药锅里,被潮气一打,成了一滩烂泥。
哪怕是好天气。
开一枪,得拿通条死命捅枪管,清理火药残渣。
再倒火药,再塞铅弹。
这中间的空当,足足有几十息。
倭寇的矮个子浪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举着锋利的倭刀。
趁着明军装填火药的功夫,直接扑进军阵。
大明的火铳兵没了兵器,在倭刀面前就是一刀切的肥肉。
戚继光为了对付这帮近战的疯狗。
绞尽脑汁。
整出了那套名震天下的鸳鸯阵。
狼筅挡刀。
藤牌护体。
长枪突刺。
用十二个人的命,像齿轮一样死死咬合在一起,才勉强挡住倭寇的冲杀。
那是没退路的无奈之举。
帐帘被一把掀开。
副将胡守仁大步走进来。
铁甲上沾着外面的雨水。
“将军!”
胡守仁看着地上被砸裂的鸟铳,愣了一下。
“将军何故发怒?可是前线军情有变?”
戚继光一把揪住胡守仁的胸甲。
手指勒得甲片嘎吱作响。
他把副将拽到木案前,指着那张沾着血和墨的草图。
“看!”
戚继光眼底冒着狂热的火光。
“仙界的这火器,不用火绳!不用通条去捅!”
“火药之气,自己就能把铁块推回去!”
胡守仁咽了口唾沫。
他看不懂那些圈圈绕绕的零件。
但他听得懂不用装填这句话。
“它吃的是火药,吐的是铅弹!”
戚继光手指在沙盘上用力一划。
把那些代表鸳鸯阵的木头小人全部扫倒。
木头小人散落一地。
“若有此物。”
“还结什么鸳鸯阵!”
“还砍什么狼筅!”
戚继光粗壮的手指在沙盘边缘画了一条笔直的横线。
“咱们就排成一字长蛇。”
“三千兵卒,端着这连发的火器。”
“遇到下雨,遇到海风,照样开火!”
“机括一扣,弹丸如雨。”
胡守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漫天火光泼水的画面。
不用等填药。
不需要刀盾手掩护。
对面的敌人连靠近五步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打成一滩烂泥。
“那些倭人……”
胡守仁干涩的嘴唇颤抖着。
“他们的倭刀再利,也劈不开这铁网啊。”
“他们连海岸线都上不来!”
戚继光猛地一拍木案。
震得上面的烛台跳了一下,火光剧烈摇晃。
“只要咱们大明的战船装上这等火器。”
“那些乘着破木船来劫掠的倭寇。”
“船刚靠岸,就得被子弹打成漏勺!”
戚继光仰起头,放声大笑。
笑声里透着压抑了多年的憋屈和释放的痛快。
“这东南沿海的泥滩,就是那帮倭奴的葬身之地!”
他转过身。
不再看沙盘。
戚继光大步走到营帐中央,仰起脖子。
唤出天幕的系统光幕。
手指在虚影上重重戳下。
哪怕力气太大,手指戳空,他也毫不在乎。
一行带着浓烈军人煞气的金色弹幕,在万朝时空上空轰然炸开。
【大明戚继光:苏先生大恩!】
【大明戚继光:有此神兵,不用惧怕风雨潮湿!不用排那繁琐的刀盾军阵!】
【大明戚继光:我大明军士只需端枪平射。】
【大明戚继光:那些三岛倭奴,安敢在华夏海疆猖狂半步!】
弹幕上的字,透着一股要把敌人骨头嚼碎的狠厉。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
老朱看着戚继光发出的那条弹幕。
大手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连连点头。
“这姓戚的小子,说到咱心坎里了。”
朱元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火器就是要猛,要快!”
“等高炉建好,工部把这玩意儿敲出来。”
“咱让沿海的卫所全换上。那些倭寇来一个死一个,来一双死一双!”
朱棣站在台阶下。
双手捏拳。
他不管东南沿海,他盯着的是漠北。
“父皇。”
朱棣声音低沉。
“这火器在草原上,一样好使。”
“蒙古人的马再快,也快不过这连发的子弹。”
大明的军工机器,因为这几张拆解图,再次注入了疯狂的燃料。
现代。
军事博物馆的走廊里。
空调冷风呼呼地吹着。
苏烨停下脚步。
他看着天幕上飘过的那条戚继光的弹幕。
眼角瞥见那行“倭奴岂能猖狂”的字。
苏烨扯起嘴角。
露出一抹冷硬的笑意。
他没有回话。
只是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摆了两下。
算是接了这位抗倭名将的谢意。
大明现在的冶炼技术还差点火候。
但方向给对了。
死磕个几年,糙版的自动步枪绝对能弄出来。
到时候,大明周边的那些跳梁小丑,有得受了。
“走。”
苏烨把手揣回灰夹克的口袋里。
皮鞋踩着厚实的地毯,继续往前走。
扶苏和李承乾跟在后面。
大秦长公子还在回味刚才那把枪的机械原理。
这枪的设计,完全摒弃了华丽的装饰。
每一块生铁,每一根弹簧。
全是为了把火药的气力压榨到极限。
这就是苏烨说过的,工业暴力的极致。
李承乾拖着残腿,走得有些慢。
大唐废太子的目光还黏在刚才那个玻璃展柜上。
大唐的弓弩再强,面对这等不需要拉弦、不知疲倦的金属管子。
也得乖乖让出战场主力的位置。
三人顺着长廊拐了个弯。
走道的灯光稍微暗了一些。
这片区域的展柜更宽,玻璃更厚。
里面摆放的武器,体型也比刚才的步枪大了一圈。
苏烨在一面细长的独立玻璃展柜前停下。
脚步声戛然而止。
他侧过身。
看着展柜里静静躺着的那件兵器。
这把枪很长。
长度超过了一米四。
通体纯黑。
没有一丝木质的温润感,全都是冷冰冰的高强度合金和工程塑料。
表面做了哑光处理,不反一点光。
像是一根沉睡在黑夜里的铁刺。
枪管粗大得吓人。
前端带着一个巨大的方形制退器。
最惹眼的。
是枪身上方架着的一根长长的黑色圆筒。
圆筒两端装着透明的玻璃镜片。
扶苏走上前。
隔着防爆玻璃,看着这把通体漆黑的长枪。
他没见过这么长的火器。
这长度,大秦的长矛也不过如此。
“苏先生。”
扶苏指着枪身上方的那个黑色圆筒。
“此物为何?形似千里眼,却固定在这铁管之上。”
李承乾也凑了过来。
“这兵器如此笨重。”
大唐废太子皱起眉头。
“若是近战拼杀,这等长度连转身都费劲。”
“刚才那短枪还能连发压制,这长枪,看着似乎只能打一发?”
苏烨站在展柜旁。
玻璃面上倒映着他的脸。
他没有看两个太子,视线一直落在那把黑色的长枪上。
“近战拼杀?”
苏烨嗤笑一声。
他在夹克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一块薄荷糖剥开扔进嘴里。
“拿着这玩意儿的人,根本不会让你看到他的影子。”
苏烨屈起手指。
指关节在厚厚的防爆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他转过头,看着扶苏和李承乾。
眼神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气。
“刚才给你们看的,是用来火力压制的。”
苏烨指了指玻璃柜里那把漆黑的重型长枪。
“接下来这把。”
他顿了顿,咬碎了嘴里的薄荷糖。
一股辛辣的凉意冲进鼻腔。
“是专门用来点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