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衍轻声应道。
但等到他真正执行这个计划的那一天，
那一天，赵衍接过话头，嘴角微微上扬，他会发现，他面对的不是今天他看到的那个天元。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
先生，他们看到的，都是朕想让他们看到的。他们做出的每一个判断，都在朕的计算之中。威兰一世以为他在试探朕，殊不知，从他们踏入波诺尼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走进了朕为他们设计的棋盘。
诸葛亮缓缓摇扇，微笑不语。
传旨卫青，赵衍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沉稳而坚定，新型野战炮到港之前，继续。如果威兰一世再来试探，还是用第一代火枪。让他们多几次火器的，让他们的信心越来越足，让他们的计划越来越大胆。
等到他们把所有筹码都押上去的那一天，
他的目光越过宫墙，越过海阳城的万家灯火，投向遥远的西方。那里，波诺尼亚要塞在秋风中沉默矗立；那里，新型野战炮正在宋应星的工坊里日夜赶工；那里，威兰一世正抱着一个致命的错误判断，一步步走向深渊。
朕再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火力。
夜风拂过凉亭，吹得灯笼轻轻摇晃。灯火在风中摇曳，明灭不定，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注视着棋盘上所有浑然不觉的棋子。
秋风起兮，烽火将燃。
而真正的杀招，尚在鞘中。
常兴八年，十月十九日。
买迪尔内陆，扎拉尔谷地。
晨雾像一块灰白色的粗麻布，沉甸甸地压在谷地两侧的低矮山丘上。干涸的河床蜿蜒穿过谷地中央，裸露的砂石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灰白色泽。河床两岸是稀疏的灌木丛和枯黄的野草，间或几棵枯死的胡杨歪斜着身子，像是大地伸出的畸形手指。
这片谷地南北长约六里，最宽处不过二里，最窄处仅容千人并行。东西两侧的山丘高约十余丈，坡度平缓但沟壑纵横，不适合大队骑兵冲锋，却正是步兵伏击的绝佳地形。
哈桑站在谷地北端的土丘上，裹紧了身上的羊毛大氅，目光阴沉地望向南方。
苏丹陛下，斥候回报，萨里曼丹的前锋已过了南面的干河岔，距此不足十里。
说话的是马哈茂德，哈桑的宰相。这个跟随老苏丹征战多年的老臣，如今面容憔悴，左臂上缠着布条，那是上月一次小规模冲突中被流矢擦伤的。
哈桑没有回头，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四千人。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板，他带着四千人来了。
确切数字还无法判断，马哈茂德谨慎地说，但根据斥候的多方探查，萨里曼丹本部约两千五百人，加上阿里木的骑兵……阿里木上次在卡兰河谷折了四百多人，如今能凑出一千五到一千六骑。加起来，至多四千出头。
哈桑终于转过身来。
他今年三十五岁，但瘟疫和连续两年的战争像一把无形的锉刀，把他的面庞磨出了远超年龄的沧桑。深陷的眼窝里，一双黑眸却仍然锐利，那是老苏丹的血脉，阿卜杜勒家族的子孙，骨子里都有股不屈的狠劲。
我有一万五千人。哈桑说。
是，陛下。马哈茂德低声道，但其中真正能战的，不过八千。其余……
他没说下去。两人都清楚，那一万五千人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瘟疫后仓促征召的新兵，连长矛都握不稳。若非天元持续输送粮草和军械，这支军队怕是连谷地都守不住。
天元的军事顾问怎么说？哈桑问。
李顾问今早来过了。马哈茂德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他建议我们利用谷地地形，在北端窄口设置正面防线，东西两侧山丘布置伏兵。他说……
马哈茂德犹豫了一下。
说什么？
他说，萨里曼丹的雇佣兵虽然精锐，但兵力太少。只要我们能守住正面，再从两翼夹击，胜算不小。但他也说了，马哈茂德的声音更低了，他的原话是：贵军的素质，守可以，反击要看时机。
哈桑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似笑非笑。
天元的军事顾问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不讲究什么外交辞令。这半年多来，天元先后派了二十几名退役军官以商队护卫的名义进入买迪尔，协助哈桑整军备战。这些人不直接上阵杀敌，但会在一旁观察、建议、纠正，从阵型部署到粮草调配，从哨卡设置到伤兵救治，事无巨细。
哈桑起初对这些颇为抵触，堂堂买迪尔苏丹，何时需要外人来教他打仗？但几次交锋下来，他不得不承认，这些人的确有两把刷子。尤其是那个李顾问，据说在天元军中也不过是个中层军官，对地形的利用和兵力的调配，眼光之老辣，让他这个当了十年苏丹的人都自愧不如。
就按李顾问的方案部署。哈桑下了决心，正面防线以第一、第三军团为主，由我亲自指挥。左翼山丘部署第二军团的两个大队，右翼，
他顿了顿。
右翼的山丘背面呢？哈桑问。
回陛下，第五军团已经全部部署在右翼山丘，法赫德亲自坐镇。马哈茂德答道，不过……斥候还发现，萨里曼丹的骑兵中有一支是卡兰部落的，阿里木亲自带队。
哈桑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阿里木果然投了他。他冷冷地说，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卡兰部落被北边的马匪欺负，是朕派兵帮他解的围。如今他却帮着外人来打朕。
陛下，阿里木的骑兵约有千余骑，不容小觑。马哈茂德提醒道。
朕知道。哈桑的声音冷得像冰碴，传令法赫德，右翼山丘务必加派斥候，严密监视山丘背面的动静。阿里木的骑兵是他的侧翼杀手锏，只要盯死了他，萨里曼丹就少了一半变招。
辰时三刻，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在晨雾中缓缓蠕动，像是大地裂缝中涌出的蚁群。随着距离拉近，黑线逐渐分化出轮廓，前排是步行的雇佣兵，身披锁子甲或皮甲，手持长矛和弯刀；中间是萨里曼丹的亲卫队，清一色的铁甲骑兵；后方是阿里木的骑兵，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哈桑站在土丘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敌军的阵列。
萨里曼丹亲自来了。他低声说。
在敌阵中军位置，一面绣着弯月图案的黑色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大纛下方，一个身披深红色战袍的高大身影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手中握着一柄长柄弯刀。
萨里曼丹。
这个曾经统治买迪尔二十年的男人，即便在兵败流亡之后，仍然有着一种慑人的气势。他年约五十，面容硬朗，灰白的胡须修剪得整齐，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那是北方血统的标志，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