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脸上刀劈斧凿一般深刻的皱纹，还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无视的伤疤，程书心中那股对自己人的疼惜愈发强烈。
又想到之前周启急于立功，在审问老K时不惜不择手段，但老K就是软硬不吃，坚挺到现在，以致周启都成鬼魂了，他还是啥也没说……
对这位硬汉的高山仰止之情就更遏制不住。
程书当然不敢这就上前和人家亲切握手，来个同胞相认，但他作为蓝党长官，出于对一位政治犯的欣赏和惺惺相惜之情，而对他以礼相待，颇为客气，则是完全情有可原的。
即便有人正在行监听之事，他也不必过于束手束脚。
其实以第一印象来判断，他直觉这个囚犯就是自己此番任务的核心人物——老K，那种气场，傲骨，说话劲劲的感觉，要说此人就是个清洁工，他是不信的。
当初周启之所以在没有任何实证的情况下，依然笃定这人身上有大料，死活就是不肯放走他，估计也是凭强烈的直觉断定此人来头不小。
只是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周助理再野心勃勃，迫切想要立功，也挡不住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
程书决定今天就做足礼贤下士的派头，和老K 闲聊一番，在他面前混个脸熟就好。
至于之后的具体计划，还是得等和冉彬、云紫瑶面谈之后再定。
于是程书缓缓靠近老K，就按常规方式讯问了：
“这位大叔，久仰啊！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程书，目前供职于秘书处，从现在开始，你的案子就由我负责了，希望你能给我个面子，好好配合，我也会充分尊重你，这样我们才能合作愉快，您也就能早日出去，重获自由！”
为体现自己是个善良亲切的长官，和周启那种穷凶极恶之徒不是一路人，他笑得十分灿烂，跟一朵花儿似的，语气也极尽讨好，
“您说是吧？您看这里多难捱啊！呆久了怕是人都要疯……您又何必这么倔强，为难自己嘞？真的，我非常有诚意劝您还是认清时势，好好和党国合作，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啦，长官一高兴，可不就放您出去喽！您就不用遭这么多罪啦！哎，瞧您这身子骨被打得……真不忍心看。”
说着，程书一脸心疼，不忍卒读的样子。
其实他的疼惜都是发自内心的，但在老K 看来，则全是惺惺作态，假仁假义！
当下老K 冷哼一声，满满都是嫌弃和不耐烦：
“呵呵，省省吧！你一个蓝党大官，还会心疼我这种小老百姓啊！假不假？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想大刑伺候就赶紧开始吧！在这儿假模假式演给谁看呢！”
他嗤笑一声，居然翘起二郎腿，扭过身去，再不看程书了。
程书对这硬汉的清高架势以及他话中带刺的犀利口才更敬佩不已，就像粉丝求偶像签名一样，又上前一步，点头哈腰起来：
“嘿嘿，大哥，别这么大气性嘛！好好说话哈！不过，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生气的，就当是为之前的长官那么对你……赎罪喽！常言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到我这儿就是前人惹的梁子，由我慢慢收拾……哦，不对，我不会收拾您，我只会慢慢感化您。”
对着老K这位大人物，程书极尽卑躬屈膝，阿谀谄媚之能事。
如果真有人在暗处监听，多半会认为，程书是多么能屈能伸，为了撬开这硬茬的嘴，不惜纡尊降贵，竭力讨好……
说不定这种策略真的比周启那种硬来的，更有用？
由于老K此时对程书的真实身份懵然不知，只认为他是蓝方又派来的一个狗特务，便也自动将程书的谄媚之态理解为曲意逢迎，终极目的不还是企图诱导他招供？
老K 本能就觉得，这回来的人比之前的周启可阴险诡诈多了，在高度戒备和嫌恶的驱使下，老K对程书的态度就更差了：
“呵，巧言令色，前据而后恭，你们不觉得自己的嘴脸太恶心了么！怎么？整了这么久大棒，发觉不管用，就改上胡萝卜了？不过我告诉你，不管啥手段，结果都一样！你有证据说我是间谍，就拿出来，没有的话，就趁早把老子放了！不然老子有一天出去，就到处跟人说你们这些狗特务多么愚蠢，无耻！连一个老老实实的清洁工都不放过！对老百姓这么狠，也没见你们杀鬼子这么卖力啊！”
“唉，老哥，您这戾气也太大啦！不要对党国抱着这么深的偏见嘛！”
程书继续演绎贱兮兮的笑面虎，满脸真诚劝慰老K，
“其实党国没对不起你们啦！我们的大将，都在前线奋勇杀敌呢！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职人员，实在没法上阵和鬼子拼命，也不能闲着是不？维护大后方的治安也是我的分内之事，所以对于您这种有可疑的分子，就请你来这儿坐坐，很合理嘛！您别动气啊！我保证我和之前审你的人完全不一样，我很心疼自己的同胞的，而且我很有空，经常来陪您聊聊天肯定没问题。”
其实他大部分言语都是出于真情实意，但老K只会觉得这新来的长官可太阴阳怪气，油腻可憎了！
同时又深感蓝党特务的没完没了，死皮赖脸，硬的不行，又来软的，为达目的可谓没脸没皮到极点了！
极度厌烦，忍无可忍之下，老K毫不客气驱赶程书：
“闭嘴吧！我就算和这里的臭虫，老鼠聊天，都不想跟你这种油头粉面又假惺惺的家伙多说！烦请您快点滚蛋，别打扰我睡觉！”
说完，竟直接躺平，只拿一对光脚丫对着程书。
程书越发觉得这大叔真可爱，也就非常配合他，做出哭丧脸：
“别啊，大哥，你多少得交代一点吧，不然我回去怎么和领导交差是不？再说，这大白天的，你睡什么觉啊？不怕晚上睡不着？”
“哼，不劳你费心，我觉得在这儿白天黑夜没啥区别，睡觉挺好！快滚，不送。”
这之后，老K不再说半个字，没一会居然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程书简直瞠目结舌，这大爷睡眠质量，心理素质都绝了。
这种环境能说睡就睡？
不过也可能是故意装的，想快点把自己这个蓝党爪牙赶走。
反正今天自己只为和他初次见面加随便聊聊，还不到共商大计的时候，也该走了。
程书尴尬一笑：“那老哥，您好好休息，养着哈！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便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