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扎莫林在王宫设宴,为林远送行。
消息是萨米尔一大早送来的。港务官站在码头上,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袍,腰间系着金丝绦带,比平时正式了许多。他身后跟着两个侍从,抬着一口沉甸甸的铜箱子,箱子上刻着繁复的象头神花纹,四角包着铜皮,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哥伦布船长,”萨米尔双手合十,笑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殷勤,“扎莫林陛下今晚在王宫设宴,为您送行。这是陛下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他拍了拍手,侍从把铜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匹布料——不是普通的布,是印度细棉布,白得像雪,薄得像蝉翼,叠在一起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能飞起来。迭戈凑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那布料的触感滑得像水,凉得像月光,他这辈子没摸过这种东西。
“这是瓦拉纳西来的细棉布,”萨米尔解释道,“扎莫林陛下说,海上风大,晚上凉,给船长做几件衬衫穿。”
林远拿起一匹布,在手里掂了掂,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系统弹出一条提示:【印度细棉布,产地:瓦拉纳西,品质:特级。欧洲市场价:每匹50-80金币。当前市场稀有度:罕见。建议留作自用或作为高级礼品。】
他笑了笑,把布放回箱子里:“替我谢谢陛下,今晚我一定到。”
萨米尔走后,迭戈蹲在铜箱子旁边,眼睛就没离开过那些布。他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又伸手摸了摸,像只看见鱼干又不敢偷的猫。
“哥,”他咽了口口水,“这布好滑啊,像水一样。”
“嗯。”林远拿起一匹布抖开,那布料从指尖滑落,像一道白色的瀑布,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这是好东西。等到了欧洲,一匹能卖好几十个金币。”
迭戈倒吸一口凉气:“几十个金币?就这一块布?”
“不是普通的布。”林远把布叠好放回箱子里,“这是印度最好的细棉布,织一匹要花好几个月。欧洲那些贵族太太见了这东西,眼睛都能绿了。”
迭戈又看了一眼那箱子布,眼神从羡慕变成了敬畏——这么金贵的东西,他刚才还用手摸了,万一摸坏了怎么办?
下午,林远换上了那身深蓝色的船长服。迭戈帮他整理领口和袖口,又用湿布把他的靴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能照出人影来。猴子蹲在旁边,爪子里抓着一块湿布,也学着迭戈的样子擦自己的毛,擦得浑身湿漉漉的,像只落汤鸡。
“哥,”迭戈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帅。”
林远对着水盆看了一眼——深蓝色的外套,领口绣着歪歪扭扭的金色十字架,袖口的金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下巴上的胡茬刮干净了,黑眼圈还在,但被领口的金色衬得没那么明显了。深蓝色的眼睛在水盆的倒影里显得格外亮,像两块被海水洗过的宝石。
“还行。”他整了整领子,“王福来了吗?”
“来了!在码头上等着呢!”
林远走出船舱,王福正站在码头上,身边跟着阿依莎和两个孩子。王福穿了一件新做的月白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插了一根白玉簪子。阿依莎穿了一身淡绿色的纱丽,头上披着同色的纱巾,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金耳环,在夕阳下闪闪发亮。王明和王珠也换了新衣服,小男孩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褂,脚上是一双新编的草鞋;小女孩穿着一件粉色的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揪揪上系着红色的绸带。
一家四口站在码头上,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和停满船只的港湾,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水面上。
“王兄,”林远跳下船,“你们怎么都来了?”
王福笑了笑:“扎莫林说可以带家眷。我想着,让孩子们也见见世面。”
阿依莎微微欠了欠身,没有说话,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王明仰着头看着林远,眼睛亮亮的:“西班牙人,你今天好漂亮。”
林远笑了:“你也漂亮。”
王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蓝色小褂,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
一行人沿着石阶往王宫走。夕阳把白色的石阶染成了金红色,两边的棕榈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树冠像一把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边天。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檀香的味道,还有从王宫里飘出来的音乐声——笛子、弦琴和鼓点混在一起,缠绵悠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王宫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了两排卫兵,穿着红色的战袍,腰挎弯刀,一个个挺得笔直,像两排雕像。看见林远他们,卫兵们同时举起长矛,交叉在头顶,搭成一道拱门。
“请。”领路的侍从弯着腰,手臂一展。
林远从长矛下面走过,金属的凉意从头顶掠过,他抬头看了一眼——矛尖在夕阳下闪着寒光,像一排星星。
庭院里灯火通明。白色的石柱上挂着一串串油灯,火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洋洋的。喷泉还在喷水,水柱在灯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金色的弧线,落进池子里,溅起细碎的水花。池边的花坛里种满了茉莉和晚香玉,香气浓得化不开,混着水雾飘过来,凉丝丝的,甜丝丝的。
庭院中间摆了一张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银盘和铜碗。林远扫了一眼——烤鱼、烤鸡、烤羊肉、咖喱、米饭、薄饼、各种颜色的酱料、切成花的芒果、堆成塔的葡萄、一壶壶冒着热气的奶茶。桌子两头各放着一盏银质的烛台,蜡烛的火苗在晚风中轻轻晃动,把桌上的食物照得油亮亮的。
扎莫林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浅金色的长袍,比上次那件素净一些,但料子更好,隐隐约约能看到织进去的金线在灯光下流转。他的头巾换成了白色的,正中间插着一根翠绿色的孔雀羽毛,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颤动。看见林远进来,他拍了拍手,笑着站起来:“哥伦布!来来来,坐我旁边!”
林远走过去,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扎莫林摆摆手:“坐坐坐,别客气。今天你是客人,不讲那些规矩。”
林远坐下来,王福坐在他旁边,阿依莎带着两个孩子坐在稍远的位置。王明和王珠第一次进王宫,两个小人儿挤在一起,四只眼睛瞪得溜圆,看什么都新鲜。王明盯着喷泉看了半天,又扭头去看那些穿红袍的侍从,小脑袋转得像拨浪鼓。王珠更直接,伸手就去够桌上的葡萄,被阿依莎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缩回去,嘿嘿笑了两声,又伸手。
扎莫林注意到了,笑着对阿依莎说:“让孩子吃,不用客气。”说着亲手摘了一串最大的葡萄,递给王珠。王珠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串绿宝石,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青蛙。
“哥伦布,”扎莫林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桌子,笃笃笃的,不紧不慢,“你真的明天就走?”
“明天一早,陛下。”林远端着一杯奶茶,喝了一口,奶香和茶香混在一起,还有一点姜的辛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不多待几天?”扎莫林的手指停了一下,“卡利卡特不好吗?”
“好。非常好。”林远放下杯子,认真地说,“陛下这里的货好,人也好,我恨不得多待几个月。但是季风不等人,再不走,就要等到明年才能到马六甲了。”
扎莫林点点头,手指又开始敲:“马六甲……你去那儿做什么?”
“做生意。”林远笑了笑,“听说那里的华人商会很厉害,我想去见识见识。”
“华人……”扎莫林看了王福一眼,若有所思,“你们中国人,做生意确实厉害。郑和来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记得船队进港的时候,整条河都塞满了,船帆遮住了半边天。”他的目光变得很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才叫真正的船队。两百多艘,最大的那艘,比我的王宫还大。”
林远心里一动:“陛下见过郑和的船队?”
“见过。”扎莫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是葡萄酒,林远送的那桶,“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跟着父亲站在城墙上看的。那些船真大啊,从海上开过来的时候,像一座座移动的山。船上下来的人,穿着丝绸的衣服,说话斯斯文文的,见面就送礼,客气得很。他们待了几个月,买了好多香料和宝石,走的时候还送了我们几箱瓷器和丝绸。”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后来他们就再也没来过。听说中国换了皇帝,不让出海了。”
王福在旁边轻声说:“永乐爷之后,宣德爷还派过一次。再后来,就没了。”
扎莫林叹了口气:“可惜了。你们中国人要是继续出海,这印度洋上的生意,哪有那些葡萄牙人什么事。”
林远听到“葡萄牙人”三个字,心里一紧:“陛下,葡萄牙人最近来过?”
扎莫林的脸色沉了一下,手指不敲了,握成拳头放在桌上:“来了。上个月,两艘船,停在北港外面,不肯进来。派人去问,说是要‘考察’港口。考察个屁,我看就是来探路的。”他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屑,“我让人告诉他们,要做生意就老老实实交税进港,不想做就滚。他们待了两天,走了。”
系统在林远脑海里弹出一条提示:【葡萄牙船队出现在卡利卡特附近,意图不明,威胁等级:中等。建议加强戒备,并尽快离开印度洋海域。】
林远默默记下这条信息,面上不动声色:“陛下英明。那些葡萄牙人,确实不讲规矩。”
扎莫林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你也不讲规矩。”
林远愣了一下。
“你砍价的样子,”扎莫林哈哈大笑,笑得肚子上的肉都在抖,“拉姆跟我抱怨了三天,说你把他砍得连裤衩都不剩了。哈哈哈!好!砍得好!那个拉姆,平时心黑得很,总算有人治他了!”
林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生意嘛,总要讨价还价。”
“讨价还价是应该的。”扎莫林端起酒杯,“来,敬你一杯。祝你在马六甲发财。”
林远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葡萄酒在杯中晃了晃,灯光穿过深红色的酒液,在桌布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斑。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换了两轮。烤鱼只剩骨架,咖喱的盆子见了底,葡萄塔塌了半边。扎莫林的脸喝得红扑扑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不止一倍,说话的嗓门也越来越大。他拉着林远的手,翻来覆去地说:“下次来,带火枪。一百把,不,两百把。价钱好商量,你要什么我给什么。黄金、香料、宝石、象牙、丝绸……你要女人也行,我女儿——”他说着就要回头喊人,被旁边的侍从赶紧拦住,小声劝了几句,他才作罢,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下次再说。”
王明和王珠早就在阿依莎怀里睡着了。王明歪着脑袋,嘴巴微张,嘴角还沾着咖喱的黄渍。王珠缩在阿依莎怀里,抱着那串吃了一半的葡萄,手指还捏着一颗,睡着了都不肯松开。阿依莎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目光温柔,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调子很慢,像摇篮曲。
月亮升到了正中间,又圆又大,挂在庭院上空,把整个王宫照得银白一片。喷泉的水雾在月光下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银纱,飘在池子上空,随着微风慢慢散开。油灯的火焰渐渐小了,侍从们轻手轻脚地添着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扎莫林喝得有点多了,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手指还在桌上敲,但已经没有节奏了,只是无意识地动。
“哥伦布,”他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个人,有意思。真的有意思。你走了,卡利卡特就不好玩了。”
林远笑了笑:“陛下,我还会回来的。下次来,带更多的货,赚更多的钱,给您带西班牙最好的葡萄酒。”
“说定了?”扎莫林勉强睁开眼睛,伸出手。
“说定了。”林远握住他的手。
扎莫林的手很热,很厚实,握力很大,像一把铁钳。
“行。”他松开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去吧。路上小心。下次来,直接找我。”
林远站起来,朝扎莫林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带着王福一家悄悄离开了王宫。
从王宫出来,已经是深夜了。月亮挂在头顶,亮得像一盏灯,把整座山照得如同白昼。石阶两边的棕榈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细碎的花纹。远处港口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堆萤火虫落在了水面上。
王福背着王明,阿依莎抱着王珠,一家四口走在前面。王明的脑袋搁在王福肩膀上,口水都流到他爹的袍子上了。王珠在阿依莎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蹲在王福肩膀上,两只爪子抱着一个没吃完的烤饼,啃得满脸都是渣。
“王兄,”林远走在王福旁边,“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帮忙翻译,我跟扎莫林聊天没那么顺。”
王福笑了笑:“谢什么。以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还分什么你我。”
两个人并肩走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从石阶上一级一级地拖下去,一直拖到山脚下的码头上。远处的海面上,三艘船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桅杆像三根细长的针,戳在月亮上。
“王兄,”林远突然说,“你放心,到了欧洲,我一定给你安排好。房子、地、生意,一样都不会少。”
王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兄弟,我不是为了这些才跟你走的。”
“我知道。”林远点点头,“但我想给你。”
王福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很柔和:“行。你给,我就收着。”
两个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山下走。
到了码头,小艇已经准备好了。王福把王明放在小艇上,小男孩翻了个身,抱着小艇的边继续睡,嘴里还嘟囔着“葡萄……葡萄……”阿依莎抱着王珠坐上去,王珠在她怀里缩成一团,像一只小猫。
“明天见。”王福站在码头上,冲林远挥了挥手。
“明天见。”林远跳上小艇,船工划动船桨,小艇慢慢离开码头。
月光洒在海面上,银光闪闪。小艇划开水面,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浪花,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丝带。
林远回头看了一眼。王福还站在码头上,月光把他的白袍照得发亮,像一个白色的影子。阿依莎站在他旁边,纱丽在晚风中轻轻飘动。两个孩子挤在他们中间,小小的,软软的,像两团棉花。
他转过身,看着前方。圣玛利亚号的轮廓越来越近,甲板上还亮着一盏灯,昏黄的,暖暖的。迭戈肯定又在等他,说不定还留了一碗羊肉汤。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与扎莫林的好感度+15,当前好感度:75/100。解锁特权:下次抵达卡利卡特时,可直接面见扎莫林,无需通过港务官。】
【当前船队状态:货物装载率97%,船员健康率97.8%,士气指数85/100。预计启航时间:明天清晨。】
【下一目标:马六甲。距离约1500海里,预计航行时间:20-25天。】
林远关掉面板,深吸一口气。
明天,启航。
马六甲,中国,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