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雪停风止。
清晨的阳光惨白无力,照在西坡酒厂那高耸的烟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
厂区内,并没有往日机器轰鸣的热闹景象。
按照林毅的吩咐,今天全厂停工搞卫生。
几百平米的水泥地面被工人们用热水冲刷得露出了原本的青灰色,连墙角的蜘蛛网都被挑得干干净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掩盖了原本浓郁的酒香。
上午九点整。
三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吉普车,卷着残雪,蛮横地停在了酒厂大门口。
车门推开,下来七八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徽章的男人。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颧骨突出,眼神阴鸷,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一下车就掏出手帕捂住鼻子,眉头紧锁,仿佛这乡下的空气里都带着毒。
这人叫吴得利,省质监局的一名科长,也是白爷手里最锋利的一把软刀子。
“这就是那个什么‘振兴实业’?”
吴得利瞥了一眼门口挂着的木牌子,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弧度,转头对身后的手下说道,“看着就像个黑作坊。都给我精神点,这可是群众举报的重点单位,每一个角落都得查仔细了,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隐患。”
“是!”
手下们应声,拿出本子和笔,气势汹汹地就要往里闯。
“站住。”
一声低沉的喝止,让这群人的脚步一顿。
大门口,李大壮带着四个护卫队员,手挽手组成了一道人墙。
他们虽然手里没拿家伙,但那一个个膀大腰圆、煞气腾腾的样子,就像是几尊门神,堵得严严实实。
“干什么?想造反啊?”
吴得利脸色一沉,指着李大壮的鼻子,“我们是省里下来的联合检查组!这是证件!谁敢拦着就是妨碍公务!”
“俺不管啥务不务的。”
李大壮眼皮都没抬一下,“俺哥说了,进厂必须消毒,换衣服。这是规矩。”
“规矩?我就是规矩!”
吴得利大怒,他办过那么多案子,查封过那么多厂子,哪个老板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这乡下泥腿子竟然敢让他换衣服?
“给他脸了!冲进去!”
吴得利一挥手,身后的几个壮汉就要动手推搡。
“吴科长,好大的火气啊。”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林毅披着大衣,双手插兜,慢悠悠地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林老板是吧?架子不小啊。”
吴得利眯起眼,上下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年轻人。
看着也没什么三头六臂,怎么就能把马德胜给弄进去了?
白爷交代了,这次一定要把他钉死,只要找出一点卫生或者安全问题,直接贴封条,把人带走。
“吴科长误会了。”
林毅走到门口,示意大壮让开,“我们这是食品厂,卫生是红线。外面的细菌多,如果不换衣服进去,污染了酒曲,这责任……您担吗?”
他把“责任”两个字咬得很重。
吴得利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了马德胜的下场。
这小子是个硬茬子,动不动就拿“外贸”、“责任”压人。
如果自己强闯,最后要是真出了质量问题,这屎盆子没准真能扣自己头上。
“哼!好!我就按你的规矩来!”
吴得利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这‘金贵’的厂子,到底干不干净!换衣服!”
一行人极不情愿地在门房换上了白大褂,戴上了帽子和口罩,这才得以进入厂区。
林毅陪在一旁,始终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既不疏远,也不谄媚。
“这地怎么是湿的?”
刚进车间,吴得利就指着地面发难,“这么滑,要是工人摔伤了怎么办?安全隐患!记下来!”
旁边的记录员刚要动笔。
“吴科长,这是刚做的消毒冲洗。”
林毅指了指墙上的温湿度计和通风口,“半小时前刚结束,现在正在通风干燥。您可以看看这防滑槽,这是特意设计的。”
吴得利低头一看,果然,水泥地面上刻满了细密的防滑纹路,虽然湿,但脚踩上去并不打滑。
他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想跟我玩细节?
行,那就看谁更细。
“去原料库!”吴得利一挥手。
原料库里堆满了各种野果和葡萄。
吴得利随手抓起一把五味子,捏了捏,又闻了闻。
“这果子都蔫了!发霉了吧?”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提高八度,“用这种霉变的原料酿酒,这是图财害命!封了!马上封了!”
“吴科长,那是风干。”
林毅从旁边拿过一个检测报告——那是他让林兰这几天连夜整理出来的,虽然是土法检测,但数据详实。
“五味子酿酒,必须先风干脱水,以此来提升糖分和药性。这是古法工艺。如果您不信,可以拿去化验,要是有一点黄曲霉素,我这厂子送给您。”
林毅把报告拍在吴得利胸口,眼神锐利。
吴得利拿着报告,手有点抖。
他看不懂那些数据,但他看懂了林毅的眼神。
那是一种绝对的自信,仿佛在看一个小丑在跳梁。
这小子……滴水不漏啊。
吴得利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来之前可是立了军令状的,要是空手而归,白爷那边没法交代。
“工艺我不懂,但制度我懂!”
吴得利扔下报告,转头冲进办公室,“查账!查消防!查用工合同!我就不信,这乡下破厂子能一点毛病没有!”
一群人如狼似虎地扑向了文件柜。
林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翻箱倒柜,嘴角微微勾起。
查账?
这几天林兰和苏晓月没日没夜地补课,就是为了这一刻。
复式记账法做出来的账本,比国企的还漂亮。
查消防?
每个角落都摆着新买的灭火器,沙箱也是满的。
查用工?
所有工人都签了正规的劳务合同,工资条上都有手印。
半小时后。
吴得利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那堆整整齐齐、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文件,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查过那么多企业,没见过这么邪门的。
这哪是乡镇企业?这简直比模范工厂还规范!
“吴科长,茶凉了,给您换一杯?”
林毅走过来,端起茶壶,给他续了杯水,“要是没什么问题,能不能把这些文件放回去?财务那边还得用呢。”
这平淡的语气,在吴得利听来简直就是最大的嘲讽。
“啪!”
吴得利猛地拍案而起,茶水溅了一桌子。
“林毅!你别太嚣张!”
他不再装模作样,直接撕破了脸皮,凑到林毅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阴森,“你以为把表面功夫做足了就能过关?我告诉你,白爷要搞你,你就是块铁,也得给你融了!”
“文件没问题,卫生没问题,不代表你的产品没问题!”
“我现在怀疑你的酒里添加了违禁成分!我要把这批成品酒全部扣押,带回省里检测!”
图穷匕见。
查不出毛病,那就直接动粗。
只要把货拉走,到了省里,那是黑是白,还不是他们一张嘴说了算?
只要在检测报告上动动手脚,就能让林毅永世不得翻身。
“扣押?”
林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吴得利,眼神逐渐变得冰冷,“吴科长,这批货,您恐怕动不了。”
“动不了?笑话!在这省里,还有我动不了的东西?”吴得利狞笑。
“这批酒,已经贴了封条。”
林毅指了指窗外。
顺着他的手指,吴得利看向后院的仓库。
只见仓库大门大开,那几百个已经打包好的木箱上,每一个都贴着一张醒目的黄色封条。
封条上没有盖省质监局的章,也没有盖工商局的章。
而是印着一串他从未见过的英文,以及一个红色的、带着五角星的特殊印章。
“那是……”吴得利眯起眼。
“那是外贸专用封条。”
林毅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吴得利的心口,“这批货,是美国泛太平洋贸易公司的定购产品,已经报备海关,进入了出口监管流程。”
“根据国家规定,擅自扣押、损毁出口监管物资,视同破坏外交关系。”
林毅转过头,看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吴得利。
“吴科长,您确定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