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这顿鲜掉眉毛的山珍晚饭,外头的天色还没完全擦黑。
林毅走到前院堆放杂物的小耳房里,挑了两根柔韧性极好、放了足有三年早就干透了的老毛竹,单手提溜着走回到老海棠树底下的石桌旁。
他拉过一把矮脚小竹凳坐下,手里拿着一把刃口极其锋利的开山短刀,顺着竹子的纹理毫不费力地劈开一道道笔直的长缝。
刀刃在竹条上来回刮削,把里头那层带着水分的软白肉全给剔除干净,只留下外面最坚韧的一层青竹皮。这些竹蔑子在他的指间翻飞,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就被削得薄如蝉翼却又弹力惊人。
安安和小宝这会儿连平时最爱玩的打泥巴仗都不去了。
两个小家伙搬着自己的小马扎,极其规矩地分坐在林毅的两条大腿外侧,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着石桌上那些渐渐成型的竹条框架。
“爹,你这是要给咱们做打水仗用的大弓箭吗?我看这竹片子弯起来好有劲呀,肯定能把水珠子弹到大门外头去!”安安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想去摸桌子边缘的竹条,被林毅拿刀柄不轻不重地敲了回去。
“别拿手瞎摸,这竹子边缘还没拿砂纸打磨,拉个口子能让你疼得哇哇哭一宿。”
林毅放下手里的短刀,拿起一卷结实的细棉线,开始把这些竹篾交叉绑在一块儿。
“不做弓箭。外头起了春风,我给你们扎个能在天上飞的大老鹰风筝。这手艺还是我在四九城的天桥底下看着老手艺人学来的,这么些年没动弹,不知道手上这点准头还在不在。”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利索地在竹架子的几个关键节点上缠绕打结。
一个双翼展开足有两米多长、骨架极其对称的老鹰轮廓,很快就在石桌上搭起了极其霸气的架子。
苏晓月和沈佳宜从里屋翻出了一大卷颜色雪白的高丽纸,这纸是用上好的桑树皮捣碎了熬出来的,韧性比普通的宣纸强出几十倍,专门用来糊窗户或者做这些抗风的手工艺品。
林楚楚端着一小碗刚刚拿白面在小火上熬出来的浆糊走到石桌旁。
林毅拿着排刷在竹架子上均匀地刷上那层带着麦香味的浆糊,把高丽纸平平整整地贴上去,手指顺着边缘一点点按压,没有留下一丝多余的褶皱。
等浆糊风干得差不多了,林毅从书房拿来一碟子浓墨。他没有用细毛笔,而是直接拿了把宽刷子,在纸面上大开大合地勾勒出老鹰锐利的眼睛和根根分明的丰满羽毛,寥寥数笔,一只仿佛随时能从桌面上腾空而起的威猛海东青就活灵活现地跃然纸上。
“哇——好大的老鹰呀!”安安激动得从马扎上跳了起来,围着石桌跑了好几圈。
蹲在葡萄架上的悟空这会儿也看傻了眼。
它平时在山里没少见过真老鹰,这会儿看着这只画在纸上的庞然大物,吓得它两只毛爪子死死捂着眼睛,连头都不敢往下探一下。
趴在林毅脚边的黑龙倒是淡定得多,它只是撩起金色的眼皮瞅了一眼那只不能动的假鸟,打了个极其轻蔑的响鼻,继续闭目养神。
“这风筝骨架重,普通的棉线禁不住天上那股子贼风的拉扯。”
林毅拿过一捆极其粗糙的生牛皮细线,熟练地在老鹰的两只翅膀根部和尾巴上系好提线,调整着平衡角度,直到提在手里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完美的滞空感,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搁在背阴处晾一宿。等明天大周末,咱们全家去后山的向阳坡上放风筝去。”
第二天一早,天公极其作美。
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初夏的暖风顺着山谷一阵阵地吹过来,拂在脸上柔和得像是一块上好的绸缎。
一家老小浩浩荡荡地出了西山庄园的后门,顺着一条平缓的草坡一路往山上走。
这向阳坡上早就开满了漫山遍野的各色野花,紫色的小铃铛花、黄灿灿的野迎春、还有大片大片不知名的白色碎花,在风中摇曳生姿,空气里全是那种让人沉醉的草木花香。
大黄牛迈着极其散漫的步子走在草丛里,低头慢条斯理地卷着那些最鲜嫩多汁的青草咀嚼。
黑龙像个尽职的保镖,在周围几十米的范围内来回巡视,把那些企图靠近的野兔子和黄皮子全给吓得缩回了洞里。
林毅站在山坡最高的一处平坦大青石上,迎着吹过来的东南风,单手举起那只巨大的老鹰风筝。
“大壮,拿着线轴往山下跑二十步,等我说放你再松手!”
大壮手里抱着那个用圆木头现做的大号线轴,听到号令撒开脚丫子就往坡下狂奔,手里的牛皮线被放得笔直。
“放!”
林毅大喝一声,右手顺势往上一托。
那只巨大的纸老鹰在接触到高空气流的瞬间,两只宽大的翅膀微微一震,竟然发出一阵类似于鸟羽振动的“嗡嗡”声,直接顺着风势极其平稳地冲上了蔚蓝的天空。
大壮把手里的线轴交还给林毅。
林毅站在青石上,手里控制着线轴的收放节奏。
随着牛皮线一圈圈往外放,那只老鹰风筝飞得越来越高,直到变成了云端下的一个小黑点。
手里的线绷得像是一根铁丝,发出嗡嗡的鸣响,足以见得这高空中的风力有多么强劲。
安安和宁宁在没过脚脖子的花丛里疯跑着,两个小丫头追着几只在花心里采蜜的花蝴蝶,清脆的笑声在整个空旷的山坡上回荡。
苏晓月和沈佳宜找了块干净平整的草地,铺开一大块厚实的红格子布垫子。
李秀莲把带来的几个大号保温水壶和几食盒精致的点心摆在上面,大家随性地坐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风筝和满地乱跑的孩子。
“这日子过得,简直就跟画里头写的一样,我都怕哪天醒过来发现这是一场梦。”沈佳宜靠在苏晓月的肩膀上,端着个装满野果茶的铝制口杯,声音里透着股子前所未有的安详。
“只要咱们守着这片山,守着这满院子的人,这梦就一辈子都不会醒。”
苏晓月微笑着拍了拍沈佳宜的手背,目光极其温柔地看向那个站在大青石上放线的男人。
微风吹起林毅白色的对襟衣摆,他单手控着那根直入云霄的细线,回过头,正对上这群女人踏实的视线。
岁月在这个向阳的春日山坡上,静好得没有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