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县招待所的二楼,走廊里那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滋啦滋啦地闪着,把墙上的石灰皮照得斑驳陆离。
沈建华“砰”地一声把房门踹上,顺手把公文包狠狠砸在泛黄的沙发垫子上,一张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伸手扯开衬衫领口的扣子,大口喘着粗气。
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今天在西坡庄园里那条黑色巨犬森冷的獠牙和那头雪白猛兽看猎物般的眼神。
泥鳅跟在后头进来,浑身像是在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那件蓝布褂子后背全湿透了。
“老鬼,这活儿特么的没法干了!”
泥鳅走到桌边,抓起那个带红双喜字样的暖壶,也不嫌烫,直接倒了杯水灌进喉咙里,手里的玻璃杯抖得咯咯直响。
“那姓林的就是个活阎王!他养的那一院子畜生全特么是成了精的!咱今天要是真敢硬闯半步,现在连骨头渣子都被那群活物给嚼碎了!”
沈建华咬着牙没接话。
“后山是进不去了。那院子跟铁桶似的,夜里咱们要是敢摸黑上山,绝对是送死。”
沈建华从兜里摸出根揉皱了的香烟,点上火狠狠吸了一大口。
“那林毅把后山捂得这么死,那‘紫玉神泉’的源头必定就在里头。硬的来不了,咱们就只能从别的地方挖他的墙角。他那矿泉水厂的产能和运输线,总不可能全是用怪物守着的吧?”
就在两人在屋里愁眉不展、盘算着怎么在太岁头上动土的时候。
“咚、咚、咚。”
房门突然被极其规律地敲响了三下。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走廊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沈建华和泥鳅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闪过一丝警惕。
泥鳅极其自然地将手摸向了后腰那把藏着的锋利匕首。
“谁?”沈建华走到门边,压低嗓门问了一句。
“送暖水瓶的。”门外传来一个操着有些生硬、带着点奇怪口音的普通话声音。
沈建华眉头一皱。
泥鳅刚才明明倒过水,哪来的送暖瓶?
他退后半步,给泥鳅使了个眼色,伸手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招待所的服务员,而是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个头不高但极其精瘦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梳着一丝不苟的三七分头发,手里提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那男人看到门后如临大敌的两人,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微微欠了欠身,脸上挂着一种刻意训练出来的、极其客气的僵硬微笑。
“打扰了,沈君。”男人用那略带生硬的中文开口,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傲慢。
沈君?
沈建华心头猛地一跳,这年代用这种称呼的,除了海那边的日本鬼子,没别人。
“我不认识你。你走错门了。”沈建华想都没想就要关门。
“沈建华,代号‘老鬼’,隶属于海外某个私人情报掮客组织。半个月前接单,目标:调查中国东北红旗县下河村紫玉神泉的源头及耐寒人造革的独家配方。”
那日本男人伸手顶住门板,虽然瘦小,但力气大得出奇,语速极快地把沈建华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
“认识一下,大日本帝国‘樱花财团’驻华北区商业调查科,佐藤健一。”
沈建华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色,泥鳅手里的匕首已经拔出了一半。
“别紧张,两位。”佐藤健一微微一笑,极其自然地推开门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关死。
“我们不是来抓你们的。相反,我们是来谈合作的。”
佐藤走到那张破旧的沙发前,也不嫌弃上面的污渍,极其规矩地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今天上午两位在下河村的遭遇,我们的人都看到了。”佐藤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精光,“那个叫林毅的中国男人,确实是个很难对付的角色。他手里握着的那两项技术——尤其是那个能完全替代真皮、抵御极寒的人造革,已经严重威胁到了我国在远东地区的冬季服装倾销战略。而他那种含有奇特微量元素的矿泉水,一旦打入国际高端市场,我们大日本财团掌控的水业份额,将被这股恐怖的中国力量狠狠撕裂。”
佐藤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字字句句都透着一种对林毅的深深忌惮,以及那种骨子里不想看到中国出现如此强大实业人物的阴暗心理。
“我们绝不允许这种不受控制的商业巨头崛起。”
沈建华听明白了。
这帮小鬼子,是看到林毅的生意越做越大,触碰了他们的核心利益,急红了眼。
“那你们想怎么合作?那小子软硬不吃,手里不仅有神兽,那下河村的老百姓简直把他当祖宗供着,一呼百应。咱们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沈建华点了一根烟,试探着问。
佐藤健一轻蔑地笑了一声。
“武夫的手段,对付不了真正的资本。”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沓厚厚的文件,扔在茶几上。
“林毅现在的死穴,不在下河村,也不在那些怪物身上。他的死穴,在他的产能扩张和商业运输链条上。那个叫‘紫气东来’的品牌,现在摊子铺得太大,资金流转全靠着现货回笼。”
佐藤指着文件上的一条路线图。
“我们查到,林毅的化工厂用来生产耐寒人造革的两种最核心的高纯度催化剂,一直是从省城的国营第一化工厂大批量采购的。而那条通往远东的货运铁路线,虽然他拿到了车皮指标,但沿途的几个中转编组站,依然是需要地方部门审批的。”
沈建华看着那份详细的商业布局图,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从明天起。”佐藤健一眼底闪过一抹狠毒的阴风,“我们会动用我们在华的隐秘资本,通过外资合资的名义,直接高价买断省城化工厂那两种催化剂的半年产能!让他的人造革流水线,没有原料下锅,直接瘫痪!”
“不仅如此。”佐藤继续说道,“他发往省委大院的那些紫玉神泉水,确实有市无价。但如果我们能在中间运输环节,神不知鬼不觉地动点手脚,比如……让一批变质或者含有杂质的水流进省城那些老首长的杯子里……”
佐藤看着沈建华和泥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一旦这‘神水’的名声在上面臭了,不用我们动手,那些觉得自己被糊弄的老领导,就会用最严厉的行政手段,直接查封他的水厂!到那个时候,资金链断裂,工厂停工,他林毅就算养着几百头老虎,也不过是一只被拔了牙的病猫罢了!”
沈建华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帮小鬼子的手段,真他娘的阴损!
这是要从商业政策和信誉的根子上,把林毅那座刚刚建起来的商业大厦,硬生生给挖塌了!
“你们要我们做什么?”沈建华按灭烟头,知道这帮日本人不会平白无故把计划告诉自己。
“你们继续留在红旗县。”佐藤从公文包里拿出两沓厚厚的外汇券,推到桌前,“帮我们盯着下河村的动静。一旦他的原料断供,流水线停工,必然会陷入混乱。我要你们趁乱,摸清楚他水厂灌装车间的排班规律。”
“这下河村的江山,该换个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