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也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他把手里的半块玉米饼子往桌上一搁,三两步跨到院子里,伸手拉开了大铁门的门闩。
门刚拉开一条缝,一个人影直接顺着门框软塌塌地滑了进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哟我的老天爷!”
大壮吓了一跳。
他低头一看,这半跪在地上的人,竟然是村东头希望小学的严老校长。
严老校长双手死死捂着胸口,咳得整个人缩成了一只虾米。
他那张原本清瘦透着书卷气的脸,这会儿憋得青紫,嘴角边上还挂着两道触目惊心的血丝。
大壮赶紧弯下腰,两只大手一把托住老先生的胳膊。
这老先生轻飘飘的,浑身连点肉都没有。
大壮心里有些发慌。
严老可是省城退下来的大人物,平时在学堂里给娃娃们上课,腰杆挺得笔直。
这大清早的怎么病成这样了。
“严老!您这是咋了啊!”大壮扯着嗓门喊了一声。
林毅这会儿已经从屋里大步走了出来。
他没去问东问西。
他走上前,从大壮手里接过严老先生的半边身子,架着老人的胳膊,稳稳当当地把人往东大屋里扶。
苏晓月听见声音,赶紧把火炕上的被褥铺平整。
林毅把严老先生放在热乎的火炕上,让他半靠着软被垛。
老人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手指头都在哆嗦。
“温水。”林毅头也没回地吩咐了一句。
苏沐沐就站在桌角。
她听到这话,赶紧倒了半碗温热的白开水,双手捧着递到炕边。
林毅接过水碗,凑到严老嘴边。
“严老,先润润嗓子,慢点咽。”
严老先生借着林毅的手,喝了两小口水。
水顺着喉咙下去,他那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总算是勉强压住了一点。
林毅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严老干瘦的手腕上。
脉象细弱得很。
林毅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病不是急性子,是常年累月积下来的。
早些年知识分子下放,大冬天在冷水田里干重活,寒气早就浸透了肺管子。
这几天开春化雪,一冷一热交替,这才把老病根给勾出来了。
“毅子……”严老先生喘着气,苦笑了一下,“我这老毛病了……本来不想来给你添麻烦,可是卫生所那边的赤脚医生去县里开会了,我这实在憋得喘不上气……”
“您别说话了,这肺里的寒气重。”
林毅把老人的手放回被窝里。
他转头看向苏晓月。
“晓月,让楚楚把灶上的小砂锅洗干净,多添点柴。”
林毅站起身,转身进了里屋那间锁着的小隔间。
他打开柜子,拿出一个白瓷小瓶。
这里头装的是没稀释过的灵泉母液。
他又从旁边的樟木盒子里,挑出了一支品相极好的百年老山参。
这老参的药力猛,普通人受不住。
严老现在身子骨虚,虚不受补。
林毅拿小刀切下薄薄的两片参片,放进一个小碗里,滴了两滴灵泉母液进去。
他端着碗走出里屋,直接去了灶房,把东西倒进砂锅里,加上温水慢慢熬。
堂屋里,苏沐沐站在炕边,手里拿着块干毛巾,轻轻给严老先生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严老先生靠在被垛上,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他看着这满屋子忙活的年轻人,心里头一阵热乎。
他在这下河村教书,是真没来错地方。
“沐沐丫头,别忙活了,我好多了。”
严老先生摆了摆手,示意苏沐沐歇会儿。
他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苏晓月,叹了口气。
“晓月啊,这几天村里的小学,你们可得多上点心。刚才我来的时候,在村口碰见几张生面孔,听口音不是咱们本地的。”
苏晓月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有些疑惑。
“生面孔?这刚开春,谁大老远跑咱们这山沟沟里来。”
严老先生皱起眉头。
“我听那几个老乡闲聊,好像是邻县过来的媒婆。到处打听谁家有没过门的闺女,或者谁家有闲钱想娶媳妇的。那嘴皮子利索得很,说得天花乱坠。”
老先生摇了摇头。
“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这年头,到处流窜保媒拉纤的,十有八九没安好心。你们跟村里的年轻人提个醒,别让人把彩礼钱给骗了去。”
苏沐沐垂下眼帘。
她听见媒婆这两个字,心里就忍不住发紧。
那种人的嘴,全是骗人的鬼话。
她咬了咬牙,把毛巾捏在手里。
“严老校长说得对,这种外地来的媒婆,最会看人下菜碟了。专骗那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没过多久,林毅端着熬好的热汤走进了堂屋。
汤色微黄,散发着一股子极淡的土腥味和参香。
“严老,把这碗汤趁热喝了。”
林毅走到炕边,把药碗递过去。
严老先生接过来,没犹豫,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药汤一落肚。
严老只觉得胃里猛地腾起一团火热。
这热气并没有往上冲,而是顺着血管,直接钻进了他那一直发凉抽痛的肺管子里。
胸口那股子憋闷的钝痛,瞬间像被热水化开的冰块。
严老先生瞪大了眼睛,脸色由刚才的青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了健康的红润。
他突然觉得喉咙里一阵发痒,有一团化不开的东西堵在那儿。
“呕——”
严老先生猛地探出身子,冲着炕下的痰盂,一口吐了出来。
一团腥臭无比的黑色浓痰,夹杂着些许陈旧的血丝,直接吐在了痰盂底。
吐出这口黑痰后,严老先生深吸了一口气。
他震惊地看着自己不再发抖的双手,连连颤抖。
他这几十年的老病根,看了多少省城专家都没用,这就喝了一碗汤,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