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洞幽邃，无尽的黑暗像凝固的墨汁，沉重地压在每一寸空间。只有阿星掌间悬浮的一枚荧白石珠，勉强撕开三丈方圆的光明，照亮了凹凸不平的洞壁。石壁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某种巨力生生撕扯开的，裂缝深处偶尔闪过一丝幽蓝色的暗芒，那是暗属性仙灵石特有的光泽，也是阿星此行深入此地的目标之一。
然而此刻，阿星已经无暇顾及那些散落的灵石了。
一声极其细微的“吱——”从洞窟深处传来，像是某种坚硬的物体在粗糙的石面上缓慢剐蹭。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钻进人的骨髓里，让人头皮发麻。鼠金宝本来正趴在阿星肩头，尾巴卷着阿星的一缕头发打盹，听到这声音一个激灵就窜了起来，浑身金玉色的鼠毛根根炸起，小爪子死死抠住阿星的衣领，绿豆大的黑眼睛里满是惊恐。
“主、主人……”金宝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动静……我传承记忆里有……”
“闭嘴！”阿星还没说话，他另一侧肩上的金刚鹦鹉已经炸开了翅膀，五彩斑斓的羽毛在石珠微光下闪过一道急促的光华，“区区鼠辈，也敢在主人面前聒噪！有本先锋在此，什么妖魔鬼怪……”
鹦鹉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那个声音的主人，已经出现在了石珠光晕的边缘。
先是两只眼睛。真的就像酒缸那么大，惨白惨白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之分，就是两团圆滚滚的冷光，悬浮在三丈外的黑暗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那目光不带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三只误入蛛网的飞虫。
然后，一个油黑油黑的龙头缓缓从黑暗中探了出来。那黑色不是普通的墨色，而像是把地狱最深处的阴影抽丝剥茧编织而成，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得能割裂空气，层层叠叠覆盖在蜿蜒粗壮的脖颈上。龙角是暗红色的，盘曲如老树虬根，角尖微微泛着金属般的寒芒。整个龙头比阿星见过的任何蛟龙都要大上一圈，呼吸间喷出的气流带着浓重的硫磺与铁锈混合的腥味，吹得石珠微光都在晃动。
妖尊后期圆满境。阿星的神识扫过，心中有了判断。比他肩上的两个小家伙高出一线，但还远远没到让他忌惮的程度。他自己是仙王五劫的修为，又融合过真龙精血，体内龙威纯正浩大，对这种黑暗系的龙族天然就有上位压制。他只是有些好奇，这样一个品级不低的地狱魔龙，怎么会蜷缩在这么浅层的矿洞里。
“人类，”黑龙的声音响了起来，低沉浑厚，像是巨石在深谷中来回滚动，震得洞壁都在嗡嗡作响，“你闯入我的地盘干什么？还有两个低等的小妖，”它那对惨白的巨眼扫过阿星双肩，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这句话捅了马蜂窝。
金刚鹦鹉“嗖”地一下从阿星左肩弹射到右肩，翅膀扑棱棱扇出一圈气浪，梗着脖子，冠羽高高竖起，尖利的鸟喙几乎戳到空气里：“你才是小妖！你一家都是小妖！你祖宗十八代都是小妖！！！”它的声音比平时拔高了三个八度，尖锐得能刺穿耳膜，“看清楚，本先锋军乃是主人座下第一灵宠，高贵的金刚鹦鹉！血统纯正，出身名门，开灵智的时候你还在泥巴里打滚呢！低等？你全家都低等！”
黑龙的巨眼微微眯了一下，那两道惨白的光束陡然收窄，像是两柄无形的刀锋钉在了鹦鹉身上。鹦鹉浑身羽毛一紧，声音瞬间矮了半截，但嘴巴还在硬撑：“看、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英俊的鸟吗！”
鼠金宝这会儿已经彻底缩到了阿星后颈窝里，只露出一截颤抖的鼠尾巴和半边耳朵，细声细气地跟阿星咬耳朵：“主人……我的传承记忆里有这黑龙的记录，它、它是地狱魔龙，黑暗中的凶兽……成年的，看这体型应该是未成年……这种东西在远古时期就是凶名赫赫，吞噬过不少龙族血脉，连真龙后裔见了都要绕道走……”金宝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成了气音，“主人，你、你把它收了吧……”
“收？”阿星嘴角微微一勾，那是一抹邪气四溢的笑，带着仙王俯瞰蝼蚁般的从容，也有几分玩世不恭的兴味，“小黑龙，我给你个机会。”
他往前迈了一步，石珠光芒随之推进，照亮了更多龙躯——那脖颈下方粗壮的胸腹，覆盖着同样油黑发亮的鳞甲，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胸腔里沉闷如鼓的轰鸣。
“跟着我，”阿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盖过了黑龙的呼吸声和洞窟的回音，“我带你出秘境，怎么样？”
黑龙那双惨白的巨眼“咕噜噜”转了一圈。
它心里正在飞速盘算。这个人类……从一开始踏入它感知范围的时候，它就察觉到了不对。那看似平平无奇的身躯里，蛰伏着一股让它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气息。那是真龙威压，纯正、浩大、古老，带着上位龙族对下位龙族天然的压制力。它刚看到阿星的第一眼，差点直接扭头逃回洞穴深处——打不过，直觉告诉它，绝对打不过。这个人类若是全力出手，它别说抵抗，连逃都未必逃得掉。
之所以还敢现身威胁，不过是仗着这里是自己的地盘，黑暗矿洞环境对它加持极大，加上那几句“低等小妖”的试探，想看看这个人类到底是什么脾气。结果那两个小妖的反应让它更加确认——一个吓得缩头缩脑，一个聒噪得像个破锣，都不是有底气的主儿。可那个带头的年轻人，从始至终连呼吸频率都没变过，那双眼睛里平静得像深渊冰湖，既无惊恐，也无杀意，只有一种“我在看你表演”的戏谑。
真龙威压，仙王修为，还敢放话说带它出秘境……
地狱魔龙的心跳陡然加快了几拍。出秘境？它在这个鬼地方窝了多少年了？自从在出生千年在秘境里，它就再也没见过外面的天光。这矿洞说是它的地盘，可往深处走，那些真正的凶兽它根本惹不起。就前几年，一只小穷奇的父母不知发了什么疯，把一颗蛋直接堵在了它洞穴门口，它堂堂地狱魔龙，连吞噬那蛋的念头都不敢动一下——穷奇那对夫妇的气息隔着三里地都让它鳞片发炸。
如果这个人真能带它出去……
黑龙眼中的白光闪烁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然后，那颗硕大的龙头缓缓低了下去，几乎要触碰到地面。龙角擦过石壁，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和它刚出场时一模一样。
“很好。”阿星的笑容深了些许，双手抬起，十指在胸前飞快地结出一连串复杂的手印。那些手印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留下一道道淡金色的残影在空中交织缠绕，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玄奥的波动，像是某种古老的契约力量被唤醒。最后，所有残影汇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篆字符文，那符文通体流金，内部线条如活物般游走，散发出的威压让金宝和鹦鹉同时打了个寒噤。
“凝！”阿星低喝一声，双掌向前一推。那金色隶印“嗖”地破空而去，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黑龙低垂的眉心。黑龙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全身鳞片瞬间竖起又合拢，像是过了一道电流，惨白的巨眼也剧烈地眨了几下。但很快，它就平静下来，眼中那抹凶戾的光彻底消散，只剩下一股近乎温驯的臣服意味。
阿星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瓶，随手抛了过去。玉瓶在空中划过一道青色的弧线，被黑龙用鼻尖轻轻接住，瓶身温润，透过半透明的玉壁能看到里面一团紫黑色的丹丸缓缓滚动，散发出浓郁的化形气息。
“这是化形丹，你找时间炼化了。”阿星说完，又取出一尊巴掌大小、通体黝黑的玲珑小塔，塔身雕刻着无数异兽图纹，隐隐有兽吼声从塔中传出。他随手一扬，小塔迎风便长，转瞬化作丈许高的一座门户，门内是一团氤氲旋涡，看不清深浅。“进去吧，里面空间够你待的。”
黑龙最后看了一眼这困了它不知多少年的矿洞，眼中的白光黯淡了一瞬，随即一摆长尾，庞大身躯化为一道黑烟，被那塔门吸了进去。兽王塔轻轻一震，又缩回巴掌大小，落入阿星掌心。
金宝这才敢从阿星后颈窝里探出脑袋，小爪子揉了揉胸口，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主人你太厉害了，真收了……”
鹦鹉立马从右肩弹回左肩，抖了抖羽毛，一副“我早就知道”的傲然模样：“哼！区区小龙，也配在本先锋面前叫嚣？主人英明神武，收它那是它的造化！不过话说回来，那龙确实有点丑，黑不溜秋的，哪像本先锋这般花容月貌……”
“你刚才吓得毛都掉了三根。”阿星淡淡地瞥了它一眼。
鹦鹉脖子一梗：“那是战术性换羽！主人你不懂！”
阿星懒得理它，将石珠托在掌心，往洞窟更深处走去。魔龙一走，这矿洞里那层浓郁的黑暗威压消散了大半，四周石壁上那些幽蓝色的暗芒顿时变得清晰起来。阿星一眼扫过去，暗暗点头——果然是一条富矿脉。整面洞壁都嵌满了鸽卵大小的暗属性仙灵石，纯度极高，透出的灵气带着阴寒属性，对修炼暗系功法的修士来说是绝佳的补品，即便拿去交易，也能换到不少好东西。
“开工。”阿星袖袍一卷，灵力化为千百道细丝探出，精准地插入石壁裂缝中，轻轻一撬，一颗颗仙灵石便“噗噗”脱落，雨点般落入他张开的储物袋中。金宝见状也壮起胆子从肩上跳下，小爪子刨得飞快，专门挑那些嵌在角落里的、品相更好的灵石往怀里揣。鹦鹉倒是不屑干这种“粗活”，飞在半空，嘴里叽叽喳喳地指挥：“左边左边！那块大的！哎金宝你笨死了，那块不要，杂质太多……”
“你行你来！”金宝抱着两块灵石冲它龇牙。
“本先锋是帅才，岂能做搬砖之役！”
阿星被吵得脑仁疼，手指一弹，一道气劲精准地弹在鹦鹉脑门上，把它弹了个趔趄：“再啰嗦今晚烤鸟吃。”
鹦鹉立刻闭嘴，扑棱着翅膀乖巧地落在石壁上，用喙啄下一颗灵石叼到阿星脚边，动作殷勤得像换了只鸟。金宝在一旁笑得直打跌，鼠须一翘一翘的。
约莫半个时辰后，整条矿脉被他们扫荡得干干净净，连指头大的碎块都没放过。阿星掂了掂储物袋，分量不轻，满意地点点头，将金宝和鹦鹉重新捞回肩上，转身往外走。
越往外走，洞道越宽，空气也渐渐有了流动感，不再是深处那种死寂沉闷的味道。走到洞口时，阿星脚步一顿。洞外那方开阔的谷地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草动的沙沙声。几个时辰前还等在那里的太阴仙门弟子，此刻已经全数撤走了，地面上残留着几道杂乱的法器拖拽痕迹和篝火灰烬，被风吹得四散飘零。
看来是等得不耐烦了。阿星唇角微勾，倒也不意外。那帮人本就跟他不是一路，不过是恰好同路到此，打着探宝的旗号跟在他后面想捡便宜。如今见他进了这暗矿洞久久不出，八成以为他折在里面了，又畏惧洞中可能存在的凶险，便自顾自离去。
“正好，省得还要应付那些虚与委蛇。”阿星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仰头看了一眼天色——秘境里的天是昏黄的，像是蒙着一层永远散不开的薄纱，看不出日月更替。他神识向远方探去，越过这片谷地，再往东三百里，便是秘境中区的边缘，那里的灵气波动明显比外围浓郁了好几个档次，也预示着更大的机缘与凶险。
“主人，咱们接下来去哪儿？”金宝蹲在他肩头，尾巴卷成一个问号的形状，小眼睛里还残留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忐忑，但更多的是对新旅程的期待。
鹦鹉抢着开口：“这还用问？当然是往深处走！本先锋已经嗅到了宝物的气息，就在那个方向——”它翅膀往东一指，斩钉截铁，“富贵险中求，主人冲！”
“你刚才吓得屁滚尿流的时候怎么不说富贵险中求？”金宝小声嘀咕。
“金宝你再提这事我就把你尾巴毛拔光！”
“好了。”阿星拍了拍两只小东西的脑袋，将兽王塔在掌心掂了掂，塔中传来地狱魔龙沉缓悠长的呼吸声，隔着塔壁都能感受到那股黑暗磅礴的力量。他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光，然后迈开步子，朝着秘境深处那片昏黄与幽暗交织的地平线，不紧不慢地走去。
风从身后吹来，卷起地上的草屑和尘埃，将洞口那些散乱的足迹与篝火痕迹一并抹去。暗矿洞在他身后渐渐隐没于山谷的阴影里，像个合拢的巨口，吞噬了所有曾经发生过的对峙、挣扎与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