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来了个从南边来的商人。
商人姓沈，苏州人，做丝绸生意。他从南京动身，走长江水路到汉口，换汉水往上，过襄阳，到汉中，再从汉中翻秦岭到西安。走了将近两个月。
他不是陈虎的耳目。他听说西安开了个西市，不收交易税，还有兵护商，带了半车丝绸来看看。但他带来的消息，比十个耳目都管用。
陈虎把他请到秦王府偏厅，倒了茶，让他慢慢说。朱慈烺在旁边坐着，手搁在膝盖上。
南京什么情况？
南京丢了。沈商人喝了口茶，手抖着，清军打过长江了。
什么时候的事？
五月。清军豫亲王多铎率大军南下，过了淮河，明军一触即溃，长江也没拦住。南京开门投降，没打。弘光帝，他顿了一下，福王朱由崧，逃出城没走多远就被抓了，押到北京去了。
弘光帝。北京城破之后，南北断了消息，南京那边不知道皇上和太子是死是活，只当都没了。福王是神宗皇帝的亲孙，血脉最近，去年五月在南京称帝，年号弘光。登基的诏书里，追尊了先帝，也给太子上了谥号。
朱慈烺听到自己的谥号，没说话。南京到现在也不知道，父皇在西安，他也在西安。
南京的文武官员呢？
降了一大片。钱谦益，南京礼部尚书，带着文武百官跪在城门口迎清军。下着雨，跪了一地。沈商人摇了摇头，也有不降的。史可法在扬州守了七天，城破战死。清军在扬州屠了十日。
他说到这里停了，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桌上，他没擦。
扬州十日。他低声说，我在南京听到的消息，满城都是哭声。
偏厅里安静了。陈虎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脸色铁青。
清军现在到哪了？朱慈烺开口。
沈商人说，多铎的大军回北京了，打了胜仗，带着抢的东西回去，留了一部分兵守南京、守江南。另一路英亲王阿济格率军追李自成，追到湖北，李自成死了，那股大军也回北京了。
所以清军主力回北京了？
回了。沈商人说，打了大半年仗，清军也累了。入关一年多占了半个中国，兵力分散，要守北京、守山东、守河南、守江南，到处都要兵，到处都不够。听说多尔衮下了剃发令，留发不留头，逼着汉人剃头梳辫子。江南反了，到处都在闹，清军忙着镇压，顾不上西边。
朱慈烺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主力回北京了。兵力分散。江南在闹。西边，关中，暂时安全。
郑芝龙呢？
沈商人愣了一下。殿下怎么知道郑芝龙？
听说他在福建，有水师。
有。南京丢了之后，唐王在福州称帝，年号隆武，靠郑芝龙的水师撑着。郑芝龙盘踞福建沿海，几千条船，水师十几万人。清军打到了浙江，他，沈商人压低声音，他在跟清军谈。谈投降的条件。
朱慈烺问投降。沈商人说，郑芝龙是海盗出身，认利不认人，谁给好处跟谁走，清军许他闽粤总督的位子，他动心了。但他儿子郑森不肯。
郑森是谁？
郑芝龙的长子，二十出头，在南京读过书，很有些志气。反对他爹降清，父子俩吵了好几架。沈商人说，郑森说，父可降，儿不降。带了一部分水师退到厦门，说要抗清到底。
朱慈烺记住了这个名字。
还有呢？张献忠呢？
张献忠在四川。占了成都，建了个大西国，称帝了。但他，沈商人摇头，在四川杀得厉害。读书人、乡绅、百姓，成批成批地杀。活下来的人往山里跑，往云南跑。四川如今乱得很。
朱慈烺没说话。
他想起舆图上四川的位置。在关中南边，隔着大巴山。张献忠在四川乱杀，四川的百姓就会往北跑，翻大巴山到汉中，再从汉中翻秦岭进关中。跟河南、山西的难民一样。
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一样。沈商人想了想，清军在北方征粮征得厉害。山东、河南、北直隶，今年的秋粮被搜刮了大半。老百姓交了粮不够吃，饿肚子的不少。有谣言说，清军要把粮食运到北京存起来，准备打大仗。打谁不知道，可能是打关中，可能是打江南。
朱慈烺送走沈商人，一个人在前殿坐了很久。
征粮是为了打仗。打关中，潼关是天险，不容易打。打江南，江南在闹，清军忙着镇压。不管打谁，清军在攒力气。
他们也在攒力气。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手指从西安往北划，过渭河，过塬，划到榆林。
榆林。长城边上的军镇，九边之一。尤世威守着。关中到陕北的路叫匪断了，消息过不去。九月里周遇吉请兵北上，他拦下了。冬麦正下种，朝廷刚移驻，一万骑是关中唯一能动的兵，不能远走。
如今关中匪清了。清军主力回了北京。王廷臣已经带一万人出关进了陕州。
陈虎。
陈虎从门口进来。
榆林什么情况？
榆林？陈虎想了想，尤世威是员老将，手底下几千兵。顺军过境之后，陕北乱成一锅粥，他守着榆林没动。清军的手还没伸到陕北，顾不上他。应该是在观望。
派人去榆林。摸过去，探探尤世威的口风。朱慈烺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榆林，他要是愿意归附，大明在北边就多了一个点。过了年，让周遇吉带骑兵北上，把路打通，跟他接上头。关中、陕北连成一片，将来东进山西，就不止潼关一条路。
朱慈烺又看了一会儿舆图。手指从榆林往东，过了黄河，是山西。他把手收了回来。
还打不了大仗。兵不够，粮不够，枪不够。但路要探好，关系要搭上。
晚上，他把白天得的这些消息说给杨宁儿听。
杨宁儿坐在灯下缝棉衣。今年新征的兵一万多，棉衣作坊赶着年根做，她拿了一篮回府里，夜里接着缝。她一边听一边缝，手里的针线没停。
扬州屠城……她停了一下，针扎在布上，没拔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针拔出来，继续缝。
江南的百姓，还有那个郑森，在抗清。我们也在抗。只是我们在关中，他们在江南。隔得太远了。
朱慈烺说，但方向一样。
你打算什么时候打出去？
明年。他说，开春。新军头一轮练完，三月麦子返青了，留一半兵种地，另一半，
他没说下去。
陕北？
先打通关中到榆林的路，接上尤世威。朱慈烺说，关中、陕北连成一片，将来东进山西就有两个支点。王廷臣已经进了陕州，东边一条路，北边还得再开一条。
杨宁儿点了点头。她不懂打仗，她懂后勤。打出去的话，粮怎么运？
朱慈烺说，从西安到潼关有渭河水路，从潼关往北得走陆路，牛车骡车，一车拉三百斤。杨宁儿问那得多少车。朱慈烺说，三万兵打出去，一人一天一斤八两粮，一天四万五千斤，得一百五十辆车，加上马料草料，两百辆。
两百辆车。杨宁儿算了算，两百头牛拉车。关中一共五百头牛，两百头拉车，剩三百头耕地，紧是紧，够。就是潼关往北的路沟壑多，冬天一下雪，车走不动，得等化冻。
所以等开春。
她没再说话。低头缝棉衣，针线穿过布面，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宁儿。
明年打出去之后，你留在西安。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照顾好父皇。
放心。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
别说那个。她打断了他，低头继续缝，你会回来的。
她懂他想说什么。交代后事，万一回不来。但她说别说。她说他会回来的。她不容他说那个。
他看着她，没再说话。她低着头缝棉衣，针线嗤嗤地穿过布面，手稳得很，跟平时一样。缝到最后几针的时候，针脚密了，攥针的手紧了，指关节发白。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冬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