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陈渊依照标注地图,寻到西区废弃炼钢厂。整座厂区早已荒废殆尽,只剩残破骨架,三座高炉塌了两座,仅剩的一座歪斜伫立,岌岌可危。与破败地面截然不同,厂区地下结构意外完好,纵横交错的管廊、废弃熔炼车间与深埋的原料仓库,构筑成一处隐蔽的天然地下城。
地下入口藏在倒塌的冷却塔后方,两名手持自制土枪的守卫驻守在此,浑浊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走近的陈渊。
“新人?”
陈渊点头应声。
“入场费三斤粮食,或者等价物资。”守卫伸手索要。
陈渊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源质结晶,是剥离自蚀骨者的核心碎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荧光。守卫接过反复查验、凑近嗅闻后,神色骤然变化,态度瞬间热络起来。
“纯质诡秘核心!足够了!进去守规矩,在这里,无论从前身份多高,都是拿命换生存的人。”
陈渊弯腰穿过低矮铁门,顺着生锈楼梯下行两层,声名在外的外环黑血市场,赫然出现在眼前。巨大的地下车间开阔空旷,几盏老旧应急灯悬在头顶,投下昏黄昏暗的光线。空气混杂着铁锈、汗血、烟草与淡淡的腐朽异味,沉闷压抑。
各类摊位沿墙体与管道排布,或搭简易帐篷,或铺一块破布兜底,售卖的物资杂乱驳杂:发霉的压缩干粮、弹壳改造的简易武器、旧世界淘汰电子产品、过期不明药剂,皆是外环求生的刚需物资。
往来之人个个状态狼狈,解构之眼扫过全场,几乎人人身上都附着深浅不一的诡秘污染,不少人濒临畸变。众人的异能核心大多枯竭衰败,如同燃尽的煤渣,只剩零星微弱灵力火星。
角落一名中年男人半脸被诡秘侵蚀扭曲,摊位上只摆着一枚五年前的老旧防卫队勋章。他不叫卖、不招揽,只是空洞地盯着勋章失神。解构之眼判定,其异能核心彻底崩塌,剩余寿命不足三月。
不远处墙根下,瘦弱女人带着两个年幼孩子蹲坐在地,手持硬纸板,歪歪扭扭写着“孩子换粮食,三十斤一个”。大女儿局促攥着母亲衣角,怯懦不敢抬头,年幼的小儿子懵懂蹲在地上玩碎石。
陈渊脚步微顿。他见过末世最极致的残酷,见过绝境中人性的崩塌,可生死关头的被迫抉择,远不及眼前这种平静标价售卖骨肉的冷漠刺骨。他压下心绪,继续向内走去。
市场最深处,一名光头大汉站在铁桶搭成的高台之上高声叫卖,吆喝着三阶诡秘核心碎片竞拍,声称可附魔武器、强化异能,引得路人纷纷竞价。陈渊开启解构之眼探查,瞬间识破猫腻:这块碎片纯度不足两成,杂质遍布,强行使用极易反噬,根本不值高价。
“你也看出来是假货了?”身旁忽然传来轻笑。
陈渊转头,只见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倚靠管道嗑着瓜子,身着洗旧冲锋衣,戴着一副与破败外环格格不入的墨镜,神情散漫通透。
“这光头每周都来卖假货,次次有人上当。”青年吐掉瓜子壳,伸手示意,“赵凯的朋友?我是苏哲,灰鼠会的。”
“你怎么知道我认识赵凯?”陈渊抬手与他交握。
苏哲亮出屏幕碎裂仍能使用的小型通讯器:“赵凯在我们灰鼠会预警网络发了消息,提醒西区来了位煞神,千万别招惹。掐指一算,只能是你。”
外环没有正规社群,灰鼠会的预警网络遍布各区眼线,互通诡秘动向、帮派纷争、巡逻轨迹,信息便是外环求生的底牌。苏哲直入主题:“听说你在搜寻诡秘?”
陈渊取出蚀骨者核心碎片,递到他手中:“售卖碎片,顺便打听一些消息。”
苏哲摘下墨镜仔细查验,神色郑重:“纯度极高、无残留污染,品相罕见,是硬通货。你想换什么?”
“三天口粮,一处安全过夜的藏身地。”
“成交。”苏哲爽快应下,随即补充,“我有一处地下地窖,防爆门完好,隐蔽性极强,可借你暂住一周。建议你顺便备些物资,外环危机四伏,变数极多。”
在苏哲的协助下,陈渊用半块核心碎片,换得压缩干粮、过滤水、绷带、酒精等基础物资,剩余半块兑换了地窖使用权,以及灰鼠会最新的外环诡秘活动分布图。
交易完毕,苏哲压低声音提醒:“外环猎杀诡秘的人极少,过往冒险者大多葬身诡秘之口,或是被铁牙帮针对。西区诡秘资源回收早已被铁牙帮垄断,动了他们的利益,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让他们不快。”陈渊语气淡然。
苏哲闻言失笑,递出一枚刻着老鼠纹路的铁片:“果然和赵凯说的一样。这是灰鼠会信物,后续需要情报、交易,出示铁片即可联系我。”
陈渊收好信物,正要离去,忽然察觉到一道锐利异常的视线锁定自己。解构之眼顺势延伸探查,市场最阴暗的角落,一名佝偻老者端坐于废铜烂铁之间,直直盯着他。
老者膝盖以下截肢,以生锈钢管充当假肢,衣物破败褪色,满身沧桑。可他的双眼却异常锐利,澄澈明亮,全然不像垂暮老人,似一把尘封已久、锋芒未敛的利刃。
解构之眼探查结果极为诡异:老者灵力回路彻底崩塌,异能核心完全消散,按常理早已无力行动,可他的生命气息异常稳固,藏着深不可测的底蕴。
“你认识他?”陈渊看向苏哲。
“瘸老七,市场混迹多年的怪人。”苏哲神色微变,“不爱说话,但预言极准。曾预判铁牙帮头目三日殒命,最后果真死于诡秘之口,类似之事屡有发生。没人敢招惹,你也别轻易靠近,他身上气息很怪异。”
苏哲说完转身离去,喧闹的市场中,瘸老七忽然开口,沙哑磨砂的声音清晰穿透嘈杂:“小子。”
陈渊驻足回头。老者低头擦拭手中铁管,似自语般低语:“你体内的东西,我好像见过。”
陈渊瞳孔微缩,缓步上前,周身悄然戒备:“你想说什么?我体内有什么?”
瘸老七抬眼望向他,浑浊眼眸在昏光下明暗不定,凝视许久,只淡淡道:“想不起来了。”
他咧嘴露出稀疏黄牙,语气带着几分含糊:“人老记性差,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在极深的地方,有东西烧得整片天空崩塌碎裂。下次来,带瓶酒,或许就能记起来了。”
陈渊心头巨震。老者的描述,精准契合他灵魂熔炉的异象,那漫天焚天、山河倾覆的画面,正是熔炉本源深处的古老景象。他深深看了老者许久,压下满心疑问,转身离开市场,暗中牢牢记下了这个神秘老人的位置。
走出地下市场时,夜色彻底笼罩废城。晚风卷着废墟碎屑呼啸而过,陈渊背着物资、握着分布图,缓步走向地窖。脑海中不断复盘瘸老七的话语:古老过往、深渊秘境、焚天之火。零碎的线索拼凑出模糊的轮廓,指向一个远超当下末世的宏大秘密。
他灵魂深处的残破熔炉悄然震颤,明火微微跳动,似在呼应遥远的过往。陈渊抬眼望向壁垒都市,核心区的霓虹染红夜空,宛如一块灼热的铁板悬于穹顶。
“很久很久以前......”他轻声重复,语气冷寂,“那我的熔炉碎片,究竟是谁打碎的?”
晚风萧瑟,无人应答,唯有灵魂深处那座古老的残破熔炉,在黑暗中持续低沉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