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帝终于抬眼，目光从满殿汹汹的东林群臣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朱小宝身上，停了一息。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朕旨意。将诏狱罪臣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尽数带至奉天殿，当庭对质。”
殿外锦衣卫轰然领命，甲叶碰撞的声音齐刷刷的，靴子踩在砖地上，嗒嗒嗒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奔出宫外去了。
满朝文武瞬间屏住了呼吸。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过檐角的声音，呜咽呜咽的，像有人在哭。所有人的脖子都往前探了一截，眼睛死死盯着殿门口，有人下巴抬着，有人眉头皱着，有人嘴唇抿着，有人手指头在袖子里捻着。
内阁那几个老臣站在最前头，还是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模样，可顾秉谦的手指头从袖子里伸出来了，攥着袖口，攥得指节泛白。魏广微手里的笏板换了一只手，换完了又在袍子上蹭了蹭手心，手心里全是汗。
魏忠贤立在一侧，蟒袍广袖垂着，身子微微后仰，双臂环在胸前。他的嘴角撇了一下，撇得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嘴角就是撇了。他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不耐烦，还有一丝嗤笑，像是看一个孩子在泥地里打滚，滚得满身泥，还觉得自己挺好玩。
他心想，多此一举，纯属胡闹。依他的心意，直接将这六个东林首恶拖出去斩了，干净利落，一了百了。偏生皇帝纵容，偏生这小娃娃爱搞这些哗众取宠的虚把戏。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冷眼等着看戏，心底笃定得很——任凭你折腾上天，三日之后，你必死无疑。
殿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一声一声的，由远及近，从宫门外头传进来，穿过甬道，穿过廊下，一路拖到奉天殿门口。那声音刺耳得很，让人牙根发酸。
六个人被押进来了。两队锦衣卫架着他们，每人左右各一个，攥着胳膊，半推半拖。他们穿着破烂的赭色囚衣，衣裳碎成一条一条的，挂在身上，风一吹就飘起来。干涸的黑褐色血痂黏在皮肉上，一块一块的，新的血丝从旧伤的裂口里往外渗，把囚衣洇得一片一片的湿。
手脚都套着镣铐，铁箍陷进肉里，陷得很深，周围的皮肉肿起来，发黑发紫，像烂了的果子。每走一步，铁链就在地上拖一下，哗啦一声，伤口就被撕扯一下，发出低低的闷哼。
杨涟走在最前头。他的头发散着，乱糟糟的，好几缕黏在脸上，脸上没有血色，白得像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可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那种红，是烧红的那种红。
他胸腹受了重伤，没愈合，每呼吸一下，胸口就起伏一次，每起伏一次，眉头就皱一下。可他的脊背挺得直直的，从进殿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弯过，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他的脊背始终是一条直线。
左光斗走在他后面。他的伤比杨涟还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肿得像萝卜，指甲盖发黑发紫，有几根手指头歪着，像是断了以后没接好。他的后背被鞭子抽烂了，囚衣黏在肉上，走一步扯一下，走一步扯一下，血珠子从衣料的缝隙里渗出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全靠锦衣卫架着他的胳膊才勉强站住。可他的眼睛也是亮的，白得发寒，白得刺眼，像一把磨了多年的刀，搁在那儿不出鞘，可谁都知道它锋利。
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跟在后头，人人带伤，处处是血。有人脸上有疤，新的，还没长好，肉翻着，红艳艳的。有人走路一瘸一拐，一只脚不敢着地，脚尖点一下地就缩回去。
有人耳朵边上有烧伤的痕迹，皮肤皱巴巴的，像被火烤过的纸。可没有一个人低头，没有一个人缩脖子，没有一个人躲闪。他们站在殿中，铁链缠身，血衣褴褛，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我不服”的劲儿，那股劲儿不是撑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杨涟站在殿中，看清了殿里的局势。他看见了龙椅上的皇帝，看见了御驾身侧的朱小宝，看见了满殿沉默的阉党朝臣和冷眼观望的百官。他积压了多日的冤屈、酷刑的剧痛、心中的愤懑，在看见这一切的瞬间炸开了。不是慢慢涌上来的，是炸开的，像火药点着了引线，轰的一声，什么都拦不住。
他奋力挣动镣铐，铁链哗啦哗啦狂响。他嘶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后一口力气喊出来的：“陛下！奸佞当道，朝堂昏暗！区区年少稚子，无德无能，身有顽疾，欺世盗名，妄称神医！借祈福之名封禁京畿，驱逐万民，搅得京城流离，百业凋零，民心大乱！此等祸国奸徒，为何不诛？”
他说到一半，剧烈咳嗽起来，弯着腰，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嘴角溢出血丝，挂在干裂的嘴唇上，他也不擦，直起身，继续往下说，“臣等只因弹劾阉贼，便惨遭构陷，酷刑加身！忠良囚于狱，奸邪立于朝！大明社稷，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