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一出,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昼夜不息,直奔江南飞驰而去。驿卒换马不换人,马背上颠簸得骨头都要散架了,可不敢停,圣旨在怀里揣着,烫得人心口发慌。
彼时赋闲在家的高攀龙接下这道御旨的时候,整个人胸中积郁了多年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他手握明黄的圣旨,指节死死攥紧,指尖泛白,纸边被他捏出了褶子,眼底尽是压不住的怨愤和戾气。
东林一脉,数十载的耕耘,几代人的心血,无数君子清流,兢兢业业,守正报国,却接连遭阉党构陷、打压、拆毁,一朝崩塌,声名蒙尘。而这一切风波源头、搅动整个朝堂乱局的始作俑者,正是那个凭空杀出、连夺双案首的宗室少年——朱小宝。
若不是此人横空出世,一路投机取巧,搅乱科场舆论,引得朝野派系大乱,东林残余势力不会被牵连清算,不会被死死钉在结党营私的罪名之上,更不会落得如今四散蛰伏、有口难辩的境地。
高攀龙心底恨意翻涌,暗自咬牙怒骂——好一个小王八蛋,好一个朱小宝,硬生生毁我半生基业,废我东林百年根基,害我一众君子蒙冤受屈,沦为朝野口中祸国殃民的朋党。
这口气,他隐忍了数年,如今终于迎来了清算之机,万万咽不下去。陛下命他赴京主考,甄别真伪,这便是老天爷给他的公道机会。
他当即接旨领命,片刻不歇,顾家不顾身,直接登上驿马快车,立下死志,日夜兼程,星夜北上。为赶在半月考期之内抵京,驿马昼夜狂奔,不避风霜,不歇晨昏。一路山路险道,官道疾驰,马力耗尽便换马狂奔,短短十四天的路途,硬生生连续跑死了八匹上等驿马。
车辙碾遍了南北的官道,马蹄踏碎了昼夜的晨昏。高攀龙身居车中,日夜不眠,心神紧绷,满心只有一个念头——速赴京师,主持复试,揭穿虚名,还原公道。
十四天极限赶路,风餐露宿,尘土满身。昔日那个儒雅端庄的大儒,此刻衣衫蒙尘,鬓发染霜,满面风霜,整个人疲惫到了极致。可他眼神锐利,心志坚定,没有半分疲颓之意。抵达京城的那日,恰逢复试的前一日。
高攀龙来不及休整片刻,即刻入宫面圣。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尽数在列,看着这位风尘仆仆、千里赴命的东林大儒,人人肃然起敬。高攀龙躬身行君臣大礼,声线沉稳有力,虽身心疲惫,可气度凛然:“臣,高攀龙,奉旨抵京。”天启帝看着这位远道而来、不辞劳苦的老臣,心中宽慰,点了点头。满朝文武目光齐聚,静待其言。
高攀龙抬手抚胸,当众立誓,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响彻整座大殿:“陛下放心!臣此番主考,大公无私,绝对公允,不偏不倚,废尽私情!臣必以本心衡文,以规矩取士,绝不徇私,绝不姑息,定要彻彻底底考出考生真实才学,辨尽虚实,平息朝野流言,还大明科场一个清白!”
话音坦荡,正气凛然,满殿皆寂。可无人知晓,高攀龙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月牙印子。他的心底藏着滔天狠厉的执念——朱小宝,此次复试,我定要将你这弄虚作假、投机乱朝的虚名彻底拆穿,让你原形毕露,身败名裂,臭名流传千年,绝不留你半分翻身余地。他隐忍多年的东林之恨,同门之冤,今日,要尽数算在朱小宝身上。
天启帝何等通透。他信高攀龙的清正风骨,却也知此人心中藏着派系积怨,爱憎分明。为彻底杜绝日后一切泄题、偏袒、私怨构陷的流言,杜绝所有的争议,皇帝缓缓开口了:“朕信卿人品风骨,绝无私心。为安朝野万民之心,卿今日便当着满朝文武之面,当场拟好明日复试的考题,写完封存密匣,交由朕亲自保管。明日开闱,当众启匣出题,全程无人可干预,无人可提前窥探,以示绝对公允。”这一手安排,绝妙到了极点。
高攀龙心中一凛,即刻躬身领旨:“臣遵旨!”内侍当即奉上纸笔,陈列殿中。在文武百官、阁老御史、九卿众臣的全程注视下,高攀龙提笔落墨,沉思了片刻,落笔写下了明日秀才复试的两道核心考题。
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字字郑重,立意极深,尽是针砭时弊、考究实学的绝杀题目。写完之后,他亲手折好试卷,放入御用的密漆木匣,落锁封缄,加盖了自己的私印。全程光明正大,众目睽睽,没有半点猫腻。
随后高攀龙双手捧着木匣,恭敬地递到了御前。天启帝亲手接过密匣,置于龙案之上,沉声定论:“考题朕亲自保管,一夜不启,无人得见。明日开考,当众开箱出题。”
这一手安排,彻底封死了所有的口舌,断绝了一切流言的余地。殿内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尽数哑口无言,再也没有人敢提不公,再也没有人敢疑舞弊。朝堂多日的纷乱争议,至此彻底平息了。
此刻整座京城,上至朝堂百官,下至市井百姓,所有人的心态高度统一——坐等明日看朱小宝翻车出丑。一众清流士子、落选的儒生满心期待,只盼他脱离押题外援,当场露怯,坐实欺世盗名的罪名,洗刷自己被宗室碾压的屈辱。
就连刚刚背完天大黑锅、满腹憋屈的魏忠贤,此刻站在皇帝身边,眼底也藏着一丝隐晦的快意。他这一次平白被泼了脏水,被百官攻讦,百口莫辩,早已恨透了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朱小宝。
哪怕明知对方翻车,自己未必能捞到好处,可他心底依旧巴不得朱小宝彻底考砸,身败名裂。只要朱小宝倒台,这场漫天非议便能尽数消散,自己身上的污名也能顺势洗去。满朝上下,竟没有一个人期待朱小宝考好,人人静待一场笑话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