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踏出山海关的那一刻，所有人脚下的步子，瞬间全都慢了。
关内还是规整城池、烟火街巷，一出关外，入眼全是枯黄荒草、塌坏边墙、遍地废营，冷风直直往人骨头缝里灌。
最先绷不住的是底层士兵。
一队步卒并排走着，所有人脑袋都低着，肩膀耷拉着，没人抬头看前路，鞋底蹭着沙土，拖拖拉拉往前走。
左边一个年轻士卒侧过头，嘴巴凑到同伴耳朵边，眼皮耷拉，嘴角往下扯，说话压着嗓子，满脸不耐：
“你说咱们图啥？家里好好的日子不过，掏空京城所有钱粮，跑这破地方送死？”
旁边的老兵斜他一眼，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风沙，牙关咬得紧紧的，脸色难看至极：
“还能图啥？皇上要争脸面、争正统！咱们就是给他争脸面的炮灰。”
后排几个士兵听见，纷纷凑过来，一个个皱着眉，不停点头，脸上全是后悔。
“早知道是这差事，给多少钱我都不来。”
“后金兵年年在关外厮杀，个个能打，咱们常年在内地守城，连野战都没打过，拿啥跟人家拼？”
“赢不了，百分百赢不了，纯粹过来送命。”
没人高声喧哗，所有人都是低头耳语，你一句我一句。
说话的时候，有人不停叹气，有人不停摇头，有人脚下故意磨蹭，能慢一步是一步，满脸都是不想往前、极度后悔的模样。
一路行军，一路私语。
整支二十五万大军，没有一个人脸上有战意，没有一个人眼神坚定，全员面色萎靡、满心抵触。
随军中层将领，骑在马上，状态比士兵更差。
一个个手握缰绳，腰背挺得笔直是做样子，眼神全都飘向远方，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嘴唇不停抿着，脸色一阵青一阵沉。
几名参将并马而行，彼此凑近，压低声音说话。
一名参将眼神扫过前方无尽荒土，又回头看向浩浩荡荡、毫无士气的大军，对着身边同僚撇嘴：
“朝堂那帮人真够可以的。东林张嘴闭嘴必胜，勋贵宗室全程闭嘴看戏，最后送死的是咱们带兵的、当兵的。”
另一名游击将军重重喘了一口气，胸口上下起伏，满脸憋屈：
“皇上这就是被逼急了，破罐子破摔。他输了是丢皇位、丢脸面，咱们输了是丢性命，凭啥陪他赌？”
所有人一边说，一边不停看向御辇方向，眼神里全是无奈、不满、轻视。
大军扎下关外临时营寨之后，全军的怨言彻底压不住了。
王承恩寸步不离跟在崇祯身后，全程竖着耳朵，把将士所有私下抱怨、所有吐槽、所有后悔话，听得一字不落。
他身子微微弓着，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小步快跑走到崇祯面前，脑袋压得极低，眼神慌慌张张，语速又快又轻：
“陛下，营中将士人人心乱。士卒私下都在说此战必败，将领也多有不满，没人愿意死战，军心已经彻底散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皮不停跳动，时不时偷瞄崇祯脸色，身子微微发颤，满心惶恐，生怕皇帝动怒。
崇祯此时正站在土坡上，双手背在身后，身子站得笔直，目视前方关外旷野。
他听完王承恩整整一大段禀报，眼皮一下都没抬，头也没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角一动不动，眼神平平淡淡。
全程没有发火，没有生气，没有训斥，没有安抚。
他就这么静静站着，假装一句都没听见。
王承恩站在旁边，躬身僵在原地，说完话也不敢退，就这么等着。
他看着崇祯毫无波澜的侧脸，心里清清楚楚：皇上心里明镜一样，但是皇上现在无话可说，也没办法。
事已至此，国库空了、粮草空了、军械空了、大军出关了。
退无可退、悔无可悔、劝无可劝。
听见军心溃散又如何？除了装聋作哑，没有半点办法。
另一边，中军帐门口，左良玉彻底绷不住了。
他独自站在帐外空地上，身边没有一人，双手背在身后，两条腿死死扎在地上。
他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沙土，眉头拧成死结，嘴角狠狠往下压，腮帮子咬得发硬。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足足闷了半柱香的时间。
没人敢靠近他，没人敢打扰他。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脸色难看至极，整个人压着一股极大的悔意和火气。
左良玉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真悔死了。
他抬手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脑袋微微抬起，看向关内的方向，眼神里全是无奈。
当初朝堂大乱，天下观望，所有人都装傻、都闭嘴、都留后路。
就他脑子一根筋，上奏折保崇祯，公开站队死保皇帝。
那时候觉得站队皇帝，能捞权势、捞地位、捞兵权。
现在才明白，自己是硬生生把自己架在绝路上，架得死死的，半点退路都没留。
现在全军出关，必死之局摆在眼前。
他想退，退就是叛臣；想跑，跑就是千古骂名；想撤，数十万大军进退无路。
只能死扛，只能陪着崇祯一起死。
他嘴唇微微哆嗦，低声自言自语，语气满是自嘲和憋屈：
“我当初真是糊涂！
当初我要是也装哑巴、装观望，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现在好了，进退不得，死路一条，陪着皇上一块儿送死，这叫什么事！”
他话音刚落，手下一众副将、参将、高级将领，齐刷刷走了过来，瞬间围在他身前。
这群人往日见了左良玉，个个恭敬、低头、听令。
今天所有人腰杆都挺直了，脸上全是不满，眼神里全是怨气，说话也不再客气。
一名最资深的副将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脸色铁青，语气直白又强硬：
“大帅！属下直言！
兄弟们跟着你这么多年，出生入死、南征北战，图的是升官发财、安家立业、有前程有好处！
不是图着千里迢迢跑到关外，陪皇上打一场必输的仗、白白送命！”
另一名参将紧跟着开口，胸口不停起伏，说话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
“以前打仗，有军功、有犒赏、有抚恤、有奔头！
这一仗啥都没有，只有死路一条！
朝堂权贵全部在家安稳坐着，一分力不出、一点险不冒，就咱们湖广兵来填命！属下心里不服，底下所有弟兄也全都不服！”
一众将领纷纷点头，围着左良玉，你一言我一语。
人人眉头紧锁，人人面露悔色，人人语气埋怨。
“早知道大帅要带我们送死，当初我们绝对不会北上勤王！”
“现在军心彻底乱了，没人愿打、没人敢打、没人敢拼命！”
“这仗根本没法打，纯属白白葬送二十万湖广子弟！”
所有人都把心里话直接摊开，不再藏着掖着。
跟着左良玉是为了好处，不是为了送死，所有人都悔青了。
左良玉抬头看着身前一张张怨气冲天的脸，看着手下全部心腹将领集体不满、集体后悔。
他张了张嘴，想要训斥，想要安抚，想要稳住军心。
可是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心里，比所有人更后悔、更无力、更憋屈。
最后他只能狠狠闭紧嘴，用力抬手往下压了压，语气沙哑、沉重：
“别说了。
我知道你们委屈，我知道你们后悔，我比你们更悔。
但是晚了。
走到今天这一步，全军出关，举国掏空，我们没有半点退路。
明知是死局，也只能硬撑着打到底。”
一众将领听完，全部垂头叹气，站在原地，满脸无力。
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一万个后悔，也只能硬着头皮认命。
大明关外这边，君臣离心、将士怨怼、军心彻底崩盘、全员等死硬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