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焕回到维修铺时,沧玥已经把纸箱拆了。
地上摆了一堆老零件。
坏表盘,缺齿符阵轮,半截接驳线,还有几个看着就穷酸的旧能源壳。
老板娘送货不算黑心。
破归破,洗洗还能卖。
沧玥蹲在地上,按类别往铁盒里放,手很稳,动作比隔壁修了三十年锅炉的老刘还熟。
林焕没打扰她。
他关上门,把机械玩偶放到工作台上。
玩偶只有巴掌大,外壳旧,腹部那道细缝泛着暗红光。
昨晚它给过坐标。
不完整。
更像在指路。
林焕把符阵笔压在桌面,划出三层检索阵。
第一层,民用地图。
空。
第二层,旧城登记。
空。
第三层,封存档案目录。
屏幕跳出一行灰字。
【下层旧战纪念馆,封存分库,档号:停火日口供整理卷。】
林焕盯了两秒。
下层旧战纪念馆。
说好听点,纪念馆。
说难听点,就是没人管的历史垃圾堆。
上层有亮堂展厅,有议会剪彩,有小孩排队领纪念章。
下层只有漏水墙皮,坏投影,还有讲两句就卡壳的老讲解器。
可这破地方,档案记录却很怪。
同一份卷宗,三年被调取二百六十四次。
借阅人那栏,空的。
不是匿名。
不是遮盖。
就是空。
在澜京,买个馒头都恨不得扫身份码。
一份旧战口供反复借出,还查不到人。
这事比老板娘给他免账还离谱。
林焕点开最后调用时间。
昨晚。
机械玩偶轻轻震了下。
他把玩偶揣进内袋。
沧玥抬头。
“又出去?”
“查点旧账。”
“旧账会咬人。”
“新账也没多乖。”
沧玥把一个表盘丢进铁盒。
“别死外面。你欠我一顿热汤。”
林焕站在门口回头。
“记上。”
“少来,铺子里欠账第一名就是你。”
她低头继续拆零件。
林焕笑了声,推门出去。
下层通道潮得发霉。
头顶悬轨擦过去,铁棚被震得哐哐响,跟有人在上面打架一样。
他走到街角,腕端弹出黎珈的新消息。
“修锅炉的,白塔善意复核第七组在查推荐池外接记录。”
“我做了三层假入口,能拖一晚。”
“你要干脏活,提前吱声。我好写遗书,顺手把锅扣你头上。”
林焕回了两个字。
“别查。”
黎珈秒回。
“晚了。”
“我优点不多,手贱算一个。”
林焕删掉消息,没回。
善意复核第七组。
名字听着跟社区送米送油差不多。
白塔越爱讲好话,刀越藏得深。
他们已经摸到异常抓取者。
黎珈被扫出来,只差时间。
他得快。
旧战纪念馆入口挤在两栋旧楼中间。
门头歪着,字掉了一半。
售票窗关着,旁边贴着告示:因维护暂停开放。
告示很新,胶边还没干。
林焕看了门缝下的灰。
有人进过。
还不止一个。
他从袖口取出旧档接驳针,插进门锁旁的检修孔。
三秒。
锁芯轻响。
门开了条缝。
里面一股纸灰味。
大厅没开主灯。
几台老投影挂在墙上,循环放停火纪念短片。
画面一卡一卡,主持人的脸半明半暗。
“伟大的停火日,终结了人机战争……”
“机械暴君在绝望中编造零号源核传说,企图动摇人类意志……”
“历史证明,妄想终将失败……”
林焕停住脚。
零号源核。
公开短片里也有。
可说得太随便。
机械暴君的幻想。
一句话盖棺,省事,省心,还省得后人多嘴。
林焕绕过前厅,沿侧廊往里走。
展柜上落满灰。
玻璃后摆着军牌、机械残肢、烧坏的能源匣。
说明牌写得很整齐。
机械叛乱。
人类反击。
正义停火。
看多了,林焕只想给写稿的人递支笔。
“哥们,你词库是不是欠费?”
旧档室在地下一层。
门没锁。
门缝里透出红光。
林焕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头乱多了。
几百份旧战口供贴在墙上,摊在桌上,甚至铺到地上。
红线从一份档案牵到另一份,绕过灯架,穿过铁柜,最后汇到正中那张停火日时间表。
桌边站着个女人。
短发,墨绿风衣,腰侧挂着一排封存芯片。
左眼是旧式琥珀义眼,镜片上有划痕。
她手里捏着红线,另一只手拿裁纸刀。
刀尖对着林焕。
“门口写着维护,你文盲?”
林焕停在门边。
“识字,就是不太听话。”
女人盯着他。
“哪个组的?”
“修旧械的。”
“上层派来的都这么编。上回那个说修水管,扳手正反都分不清。”
“那他挨揍不冤。”
女人哼了声。
“名字。”
“林焕。”
裁纸刀压低半寸。
“林修远的林?”
屋里安静了几秒。
林焕看向墙上的红线。
“你认识我父亲?”
“少攀关系。”
她把一份档案压到桌角,语气硬得硌人。
“主动往旧档里钻的,不是疯子,就是机构放的饵。你年纪轻轻,脸上还没疯相。”
“那我吃亏了。”
“别贫。来干什么?”
林焕从内袋拿出机械玩偶。
玩偶刚露面,女人的义眼亮了下。
她握紧裁纸刀,往后退半步。
“放桌上。”
“刀先收。”
“东西先放。”
林焕把玩偶放到最近的桌面。
女人没靠近。
她盯着玩偶腹部那道暗红缝,烦得咬了下牙。
“哪来的?”
“家里留下的。”
“林修远真会坑儿子。”
林焕没追问。
他看向那张停火日时间表。
官方记录写得很干净。
旧历七月十七日,十九点四十分,机械军团停止攻击。
十九点四十一分,人类联军发布停火确认。
十九点四十五分,曙光和约草案启动。
下方被红笔圈出一段空白。
十九点二十三分到十九点四十分。
十七分钟。
女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看明白了?”
“正史少了十七分钟。”
“不是少。”
她拿起一份口供,用红线穿过左上角。
“是被人吞了。”
她指着墙面。
“这里三百一十二份停火日口供。士兵,机械俘虏,战地医师,运输员,避难所看门老头,啥人都有。官方说,十九点四十分机械军团统一停火。”
她转向另一侧。
“可一百零九份口供都提到,十九点二十三分后,前线火力先乱了。通讯里有人喊‘零号回声’,有人喊‘源核启动’。十九点三十一分,人类指挥部下过撤离命令。”
林焕问:“撤谁?”
女人冷笑。
“怪就怪在这。命令内容没了,只剩编号。”
“编号能查?”
“查了,离谱到家。”
她把一张旧纸拍到桌上。
“编号属于灾后物资调拨。停火当天,战场上调拨被子?谁家领导这么暖心?怕士兵打仗着凉?”
林焕走近红线墙。
裁纸刀又抬起来。
“站那。”
林焕停住。
“你防我防成这样,还说这么多?”
“听见,不代表能活着带出去。”
“实在人。”
“祁砚秋。”她用裁纸刀敲了敲桌面,“记住。万一你被拖走,报我名。吓不死人,恶心人也行。”
林焕看着红线图。
“你在证明停火日被改过。”
“证明不了。”祁砚秋回得干脆,“我只能证明他们改得很累。改一份档案容易,改三百份,手会抖。”
林焕的视线落在三份证词上。
三份都挂在同一条红线。
签名位置被圈过。
他没碰档案,只取出符阵笔,在空中划了三道短线。
源炁阵列贴着纸面掠过,灰尘浮起。
祁砚秋的义眼转了下。
“二阶源炁排局?”
“够糊口。”
“谁教的?”
“生活。”
“少装苦命。澜京下层一脚下去能踩出八个苦命人。”
林焕没接茬。
他指着三份签名。
“这三份笔压不一样。”
“废话,不同人写的。”
“不是力气,是收尾。”
他指第一份。
“这个前重后轻,右下有拖痕,人手写的。”
又指第二份。
“这个手腕累,最后两笔飘。”
最后指第三份。
“这份不对。每个转折压力太平均,收尾没有迟疑。写字的人,手部反馈被稳定过。”
祁砚秋没说话。
林焕补了一句。
“义体手代签。”
裁纸刀停在桌面上。
祁砚秋把那份证词取下来。
档案编号:前线医护三十二号。
证词正文残缺。
签名:孟慈。
她翻到背面。
背面贴着修补条。
她用针挑开边角,下面露出一小段旧编号。
“圣械研究院战后补录。”
祁砚秋骂了句。
“狗东西,藏修补条底下,真他娘会过日子。”
林焕看着那条旧编号。
“现在能理一理了。”
祁砚秋抬眼。
林焕指了指时间表,又指那些口供。
“第一层,正史少了十七分钟,说明有人改时间。”
“第二层,撤离命令编号不对,说明有人换命令。”
“第三层,这份证词被义体手代签,又挂着研究院补录,说明改档的人不只是军方。”
他停了一下。
“他们改的不是一个词,是停火的原因。”
祁砚秋没反驳。
屋里那些红线在灯下晃了晃。
她把档案重新压好。
“脑子还行。没白长。”
“夸人能不能像个人?”
“不能。我穷,嘴上没预算。”
林焕指着残缺证词。
“我看一页残档。”
祁砚秋笑了,笑得短。
“你还真敢要。”
“来都来了。”
“最烦你们这种来都来了。上坟也来都来了,顺手把人家碑搬走?”
“我帮你复原这三份代签链。”
祁砚秋看了他几秒。
她收起裁纸刀,走向最里侧铁柜。
柜门上贴着封条。
不是纪念馆的章。
是研究院旧章。
祁砚秋取下一枚封存芯片,插进柜门。
门没开。
她咬破拇指,把血按在旧章上。
封条裂开细缝。
林焕看着她。
“这章认血?”
“认欠债。”
“什么债?”
“我导师的命。”
柜门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薄档案袋。
祁砚秋拿出来,放在桌上。
“只看一页。别碰第二页,别问第三页。你现在还没资格死得这么贵。”
林焕点头。
她抽出发黄残页。
纸边被烧过,文字断断续续。
林焕低头读。
【旧历七月十七日,十九点二十八分,北三战线收到未知源核脉冲。】
【机械军团内部指令出现分裂。部分高阶单位拒绝执行屠城命令,并向人类避难区开放通道。】
【十九点三十二分,编号零号源核被确认存在。其波形不属于暴君主核,不属于联军武备,不属于已登记机械王庭。】
【十九点三十五分,研究院提议封存该记录。理由:若零号源核具备自主停战能力,则战后生命定义法案基础将受挑战。】
后面烧没了。
林焕的手停在桌边。
公开史书说,零号源核是机械暴君编出来的笑话。
残档写得明白。
研究院确认它存在。
还因为它能影响停战,要把记录封住。
这哪是历史写错。
这是有人把房梁抽了,还逼所有人夸房子正。
祁砚秋把残页按住。
“够了。”
“后面还有。”
“我说了,你没资格。”
林焕抬头。
“零号源核不是武器。”
祁砚秋盯着他。
“凭一页纸就下结论?”
“要是武器,研究院会抢,会拆,会拿来立功。”
林焕点了点纸面。
“他们选了封存。它碰到的是生命定义法案。”
祁砚秋接上。
“说明它证明了机械能自己停战。”
林焕道:“不是故障,不是暴君崩盘。”
祁砚秋把残页收回。
“是选择。”
门外投影机还在卡。
主持人的声音一遍遍飘进来。
“机械暴君的幻想……”
机械玩偶忽然低鸣。
声音不高,桌上几根红线却抖了起来。
祁砚秋一把抓起档案袋。
“闭嘴!”
玩偶没停。
腹部暗红缝亮起,光落在残页烧焦边缘。
焦边浮出一串旧纪年坐标。
林焕刚要记,天花板灯管啪地灭了。
整间旧档室陷入黑暗。
下一秒,门外红色警示灯亮起。
馆内广播响了。
“警告。封闭档案库异常唤醒。”
“警告。禁忌史料被非法读取。”
“所有出口封锁。请滞留人员原地等待善意复核。”
林焕听见最后四个字,手指压在桌沿。
善意复核。
来了。
祁砚秋把残页塞回档案袋,动作快得吓人。
“第七组?”
林焕问。
祁砚秋看向他。
“你也惹了他们?”
“打过照面。”
“你人缘真烂。”
门外传来金属扣合声。
一道接一道。
旧档室的门锁自动扣死,墙角喷出白色封存雾。
祁砚秋从风衣里抽出两枚芯片,甩给林焕一枚。
“插门边备用口。”
“你不是怕我是饵?”
“饵也能挡刀。别浪费。”
林焕接住芯片,走到门边。
接驳口藏在老式消防箱后。
他掀开铁皮,插入芯片。
屏幕弹出认证框。
【旧战纪念馆安全系统接管中。】
【接管方:白塔善意复核第七组。】
【目标:确认档案污染源。】
林焕低声骂了句。
“污染源?看旧档都算污染?”
祁砚秋在另一边接线。
“在他们那儿,真相最脏。沾上就得洗。”
林焕调出底层记录。
唤醒命令不是刚触发的。
两小时前就写入了。
他们进旧档室前,陷阱已经摆好。
玩偶只是把待命改成执行。
林焕把记录推给祁砚秋。
祁砚秋扫完,笑了一下,火气都快从牙缝里蹦出来。
“我就说嘛,老娘第三页都没碰,哪来这么大排面。”
广播换成柔和女声。
“请相信,复核流程将保护您的安全。”
“请放下手中未授权史料。”
“请不要传播未经确认的信息。”
林焕把机械玩偶按回内袋。
“他们在等谁?”
祁砚秋把红线墙上几份关键口供扯下,塞进防水袋。
“等第一个信档案的人。”
她拉开地砖下的暗格,露出一条窄窄检修通道。
“以前我以为他们怕我找证据。现在看,他们怕的不是证据。”
她把档案袋丢给林焕。
“拿好。丢了我剁你手。”
林焕接住。
“那你?”
“我断后。”
“对饵这么好?”
“少废话。林修远留下的玩意儿醒了,你八成不是饵。”
她补了一刀。
“最多是个倒霉蛋。”
门外有脚步声。
不急,不乱。
受过训练。
林焕蹲下钻进检修通道前,回头看了一眼。
祁砚秋站在红线墙前,裁纸刀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按着封存芯片。
那些红线从她身后伸出去,连着一份份没人愿意再听的口供。
她没回头。
“林焕。”
“嗯?”
“出去后,别急着信我。”
林焕停住。
祁砚秋说:“我也改过档案。”
门锁外传来电子钥匙插入声。
她压低嗓子。
“活人想保住死人讲过的话,有时候也得干脏活。”
林焕没问她改了哪份。
他把档案袋压进怀里,钻入检修通道。
身后,旧档室大门被打开。
柔和女声还在播。
“善意复核开始。”
祁砚秋骂得很清楚。
“善你妈。”
下一息,红线墙上的旧灯泡全亮了。
几百份口供投影铺满墙面。
那些被压了一千多年的名字,一个接一个亮出来。
门外的人停住脚。
林焕在狭窄通道里听见祁砚秋的声音。
“来,复核。”
“先从你们删掉的十七分钟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