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涵东言简意赅，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感觉如何？”
“疼……”杜青夏老实说，但眼神亮了一些，“不过，好像……没那么要命了。那位……杜老爷子呢？”
“在外间守着，刚被药师劝去休息。”司空涵东顿了顿，“他说，你是他孙女。”
杜青夏眼神复杂，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不知道。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小时候，好像是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玩，有很多花……后来……就记不清了。”
“不急。”司空涵东道，“先养伤。”
接下来的两日，杜青夏在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已能勉强下床走动。杜老鬼几乎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小院里，有时痴痴地看着杜青夏，有时絮絮叨叨地说些杜府的旧事，或她小时候的趣闻，对待司空涵东也极为客气周到，甚至有些过分热情，弄得司空涵东颇不自在。
司空涵东始终未曾放松警惕，那种无形的灵力探测一直若有若无地维持着。杜府上下似乎也得了吩咐，对他们二人礼遇有加，但除了必要的侍奉，并无过多打扰，更无人探究他们的来历。
翌日，午后。
小院一角的水榭凉亭中，杜老鬼和司空涵东对坐。
石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和一壶香气袅袅的清茶。杜老鬼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色锦袍，须发也梳理得整齐，虽然眉宇间还残留着长久风霜带来的沧桑与偶尔闪过的疯癫之气，但已颇有世家家主的气度。司空涵东也穿着杜府提供的白衣，却坐得笔直，与这雅致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不太碰那看起来就很讲究的茶，大部分时间在慢条斯理地嗑着盘中的瓜子，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杜青夏房间的方向。
杜老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司空涵东那副心不在焉又暗含警惕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行了，小子，别感应了。青夏回了杜府，还能出什么事？你这些天不也看见了，府里上下谁不对她宝贝着？好吃好喝供着，最好的药用着，连老夫我都快成她的跟班了！”
司空涵东磕瓜子的动作停了一瞬，抬眼看向杜老鬼，眼神平静：“杜老鬼，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知道你不是装的？”
“切！”杜老鬼嗤笑一声，似乎想摆出家主的架子，但随即又垮下肩膀，挥挥手，“算了算了，懒得跟你这小辈计较。老夫杜升，乃是杜氏现任家主。”他叹了口气，眼神有些悠远，“哎，十年前……”
“行行行，打住。”司空涵东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十年前的事，你这两天翻来覆去说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耳朵都起茧了。”
杜老鬼被噎了一下，吹胡子瞪眼，但最终只是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嘀咕道：“没大没小……”他转而看向司空涵东，神色郑重了些，“小子，你叫什么名字？你替我找回了孙女，此恩重于山，我绝非知恩不图报之人。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杜氏能做到，绝不推辞。”
“我叫……”司空涵东正准备磕瓜子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
他张了张嘴，那个被杜青夏戏谑冠以的“李狗蛋”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在最后关头，却卡在了喉咙里。
一股更深沉的茫然和虚无感，在此刻悄然涌上心头。
是啊，我叫什么？
李狗蛋？那不过是个戏称。
我到底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具拥有恐怖力量的身体，那枚神秘的戒指……我连自己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或许……我真的不属于这里吧。
他沉默下来，眼神中出现了一瞬间的空洞与疏离，仿佛灵魂飘向了某个遥远而未知的所在。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悦耳、却带着几分刚恢复过来的虚弱与轻快的声音，从水榭连接回廊的方向传来：
“他叫李狗蛋。”亭中二人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杜青夏正缓步走来。她依旧需要身旁一名青衣婢女的微微搀扶，但步伐已稳了许多。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色长裙，裙摆和袖口用淡黄色的锦缎滚边、绣着精致的缠枝花纹，少了几分血色与狼狈，多了几分少女的柔美与清新。长发被仔细地梳成流云髻，插着一支样式简洁的碧玉簪和几朵小小的珍珠珠花。脸上那些淤青和擦伤在灵药作用下已淡去大半，虽未施粉黛，但清秀的眉眼、挺翘的鼻梁、略显苍白的唇色，在水榭外的天光与亭内阴影的交界处，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褪去青涩初绽风华的美。
她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真实的笑容，目光先落在司空涵东身上，带着几分调侃，又转向杜老鬼，眼神复杂，却已不再有最初的惊惧与疏离。
清风拂过水榭，带来莲叶的清香。
杜老鬼看着亭亭玉立的孙女，眼眶又是一热，连忙低头掩饰。
司空涵东则看着杜青夏，看着她眼中那抹熟悉又陌生的灵动光彩，看着她身上那与自己同款式的白衣，再看看盘中剩下的瓜子。
他忽然觉得，暂时不知道“司空涵东”是谁，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至少此刻，此地，有人记得他叫“李狗蛋”。
杜氏府邸的正堂“归宗阁”前，开阔的广场上，气氛肃穆而微妙。
时近正午，阳光炽烈，将青石地面烤得发烫。广场中央，一个以朱砂混合某种灵矿粉末绘制的巨大圆形阵法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阵纹繁复古老，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这便是杜氏一族用于验证血脉亲缘的“连心阵”。
阵法外围，按照辈分与亲疏，摆放着数十张乌木椅榻。此刻已是座无虚席。杜氏族人，无论嫡系旁支，凡在府中者，皆被家主杜升严令出席。男人们大多穿着式样相近的白色或淡青色长袍，神色各异；女眷们则衣着色彩稍丰，聚在稍远处，低语声如蚊蚋。
这便是杜升为杜青夏单独开启的“血脉认亲”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