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站着的是金发金袍的司徒家族年轻人。他看着岁数不是很大，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少年气。站得笔直，两手在身前交叠，周身浮着一层淡金的气。
问天城，司徒家族，司徒远。
黑衣人不答。
台下有人喊了一嗓子：她又不说话？
上场也没说。
上上场也没说。
我跟你们说，这人邪门。有人压着声音道，她从第一轮打到现在，一招。每次都是一招。
一招？
一招。那人道，把人轰下台去，她自己连布角都没动过。你没看前几场？那哪叫打，那叫清场。
真的假的？
你自己看嘛。
那是没碰上硬手。
台上，司徒远抬了抬手。
你先。他说。
黑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她动了。
没有蓄力，没有掐诀，没有一句招名。她只是往前踏一步，抬手，一拳。
直来直去的一拳。
司徒远没有躲。他仗着浩然正气，从来不必躲，浩然正气不惧任何属性，天生克制特殊属性的灵力对人造成伤害。淡金的灵力在身前凝得更实一层，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拳头砸在那堵墙上。
砰。
一圈波纹自拳面炸开，荡出去两尺，把台板上的浮尘齐齐震起。
司徒远退了两步。
他脸上的从容裂了一道缝。
不是疼。是惊。前几轮上台的人，都是这样一拳就飞出去的。
台下那一片嚷嚷声，一下子矮了。
黑衣人手下不停，第二拳已经到了。
仍旧是直拳，仍旧没有花招，仍旧不带一丝灵光。可这一拳落下去，那层淡金的气被砸得往里凹了一块。
凹进去，又弹回来。
司徒远退了半步，脸色变了。
她出第二拳了。台下有人道，声音有点发飘。
可不是嘛。
司徒家族的浩然正气名不虚传啊。
这就是硬茬。
黑衣人似乎也有些惊讶，第三拳出。
第四拳、第五拳。
拳拳落在同一个地方。
司徒远那层淡金的光盾表面荡漾出一圈一圈荡开的波纹。波纹越荡越急，一圈叠着一圈，看着像水面被人拿石头一下一下砸。
司徒远不断后退。
浩然正气自脚下升起来，凝在身前，一遍一遍地补。可补得没有砸得快。
我这一身正气，是族中长辈一层一层替我打的底子。他喘着气，忽然开口，你砸不破。
黑衣人不答。
第六拳。
咚。
那声音变了。不再是闷响，是脆的。
淡金的气上，裂开了一道细纹。
司徒远的脸白了一下。
第七拳。
细纹变成了蛛网。
第八拳落下去的时候，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砰的一声，那面浩然正气护盾，从中间碎开。
碎片不是四散，是整片塌下去，塌成一蓬金色的雾，然后没了。
黑衣人的拳没有停。
她的拳穿破那层塌下来的金雾，直取司徒远的面门。
司徒远喊了。
我认输！
三个字喊得极快，快得几乎连成一个字。他往后仰，仰得整个人都歪了，脚下一软，人已经坐倒。
那只拳停在他鼻尖前。
寸许。
拳上没有灵力，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就是一只裹着黑布的手，指节突起，布面上还沾着一点灰。
停了一息。
收拳。
黑衣人转身，走下台。
黑布纹丝不乱。
台下先是一片死静。
然后轰地炸开。有人在喊，有人在问，有人在后怕，有人还在回头看台上那个瘫坐的人。
司徒远坐在台上，半天没动。
他的胸口一起一伏，起得很急。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喘气，才想起自己的手在抖。他抬起袖子擦脸，擦完了才发现，半边袖子已经湿透了。
台上的白袍长老走上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台板上的裂口，最后只是抬手，朗声道：问天城司徒远认负。留夏城，完颜婧胜。
锣声落下，台下又静了一静。
留夏城？
那是什么地方？
好像是南疆一个刚立城不久的小城。
刚立城就有这么不得了的年轻人物？
高台上，几位长老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下，又移开了。
先前没人留意她，是因为她出手太利落。这一场才注意到这神秘女子不简单，就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杜青夏站在石栏上，一直没下来。
好霸道的拳法，似乎是完全靠肉身出拳。她忽然道。
嗯，没有用任何武功招数，完全是暴力的出拳。
司空涵东点点头。
她是什么境界，可以单凭肉身生生锤爆一位凡境的灵气护盾。
司空涵东疑惑道：你是圣境都感应不出？
杜青夏摇摇头：她的四周看起来像一面镜子，总是反射别人的气息，自己的气息不太能感应到。
司空涵东微微皱眉：那是隐藏气息的宝物，连你都看不出，那宝物不简单。
杜青夏惊喜道：还有这种宝贝？
司空涵东继续道：这人不简单，恐怕不是什么好人，遇到要小心。
他望着那道走远的黑影。人潮在她身前分开，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拨了一下。没有人敢离她三步之内。
第四轮打完最后一场，天已经黑透了。
百里川立在高台前沿，朗声道：第四轮，决出百二十四人。今日暂歇，明日继续。
一句话把三万人打发回各城的席面。第三层洞天里灯火一层层亮起来，长案上的热食冒着白气，打了整日的人围着长案吃起来，喝彩声、吹牛声、筷子磕碗声混在一处，把白日里那些拳脚声全盖了过去。
夜半，整个万剑山忽然一震。
不是地动，是灵力。睡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坐起来，房舍的木梁咯咯作响，长案上的碗碟滑出去半寸，又停住。有人披衣出门，看见山腰里那些悬着的剑轻轻颤着，剑鸣细细的，像谁拿指头拨了一下，又放开。
那阵震来得快，去得更快，前后不过一瞬。可就是这一瞬，满山的睡意都没了。
万剑山高处，祖师堂的灯还亮着，堂内一众长老正在议事。灵力震荡滚过去的时候，案上的茶盏跳了一跳。
坐在上首的白眉长老抬起头：何事？
这波动。侧座一位长老闭目探了半晌，眉头越拧越紧，不是山里来的，是万剑山外。
来得这样急，这样沉。又有人道，可是周围猛兽袭扰？
猛兽？先前那长老摇头，能叫整座万剑山皆有震感的猛兽，那得多大的个头。
上首长老不再多问，点了身边一名弟子：去，查探。
那弟子领命而去，一炷香的工夫回来，额头见汗。
回诸位长老。山外一只猛兽，从山侧掠过去了。
什么样的大兽？
是头陆地猛兽，生了翅膀。弟子咽了口唾沫，原该在地上跑的东西，肋下生出一对肉翅，飞起来时，把半座山头的风都带乱了。
然后呢？
它从山侧掠过，那边看守的弟子说，那猛兽扰了司马家族族长司马上齐的清梦。弟子道，司马族长出手，把它斩了。
堂内静了静。
斩了？
弟子道，然后就回去睡觉了。
一众长老面面相觑。
方才那阵震荡他们都察觉了。两股灵力绞在一处，一股狂乱，一股冷而利，前后只一瞬。一瞬里，圣境对圣境，生死已分。
有长老喃喃道：那波动，双方都是圣境级别。
从交手到分出生死，只一瞬。
一瞬。
这等实力，天下何人……
够了。
百里川搁下茶盏，一句话喝止了满堂议论：司马上齐是壶泽顶尖前三，瞬杀圣境猛兽，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这一句落地，堂内便没了声。诸位长老把没出口的惊叹都咽了回去，重新议事，只是谁的话都比先前慢了半拍。
第二天一早，第三层洞天里又是人满为患。天不亮，各城的旗子底下就站满了人，抢前排的，占石栏的，抱着一摞饼子边啃边等的。
今日的擂台又减少了，只剩下六十二座。
昨夜那一震，在人群里也传开了。
昨晚你们觉出没有？山都晃了一下。
我睡得死，什么都没觉出来。
高台上的见证陆陆续续落座。司马上齐照旧是最后一个，姗姗来迟。她一身红袍，红发披着，面色如常，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昨夜叫人搅了清梦、转头又补足了觉的人。
她一落座，百里川起身，朗声道：今日继续。此轮六十二个号牌，拿到相同数字的人，互为对手。
说着，他身后哗啦啦飞出一百二十四个号牌，在空里划过一道道白线，穿人堆而过，在三万人中精准找出它们的主人。
一块牌子稳稳落进司空涵东手里。十一号。
杜青夏摊开手，牌子落在她掌心。一号。
她把牌子一亮：这回总算有架打了。
说完冲他扬了扬下巴，转身朝一号擂台去了。司空涵东收了牌子，往十一号台走。
十一号擂台前，人围得不松。自打三绝合那一战，司空涵东走到哪儿，人就跟到哪儿。
对面走出一个金发金袍的年轻人，反手拿着剑鞘，悠哉悠哉，从人群里踱出来。
金袍上织着云纹，金发束在脑后。岁数不大，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少年气，可那股子悠闲是装出来的，眼皮抬起来的时候，里面的傲气藏都藏不住。
他上了擂台，先看清司空涵东的脸，噗嗤一声笑了。
哟，我当是谁呢？他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司空涵东。
司空涵东上下打量他。
本尊的声音响起：这人金袍上织的是云纹。云纹是司徒皇室的制式，问天城里敢穿这个的，只有皇室中人。是位皇子。
哦？皇子？
司空涵东起了戏谑之心。他冲那人一拱手，慢条斯理道：可惜啊。你认得我，我却不知你的高姓大名，看来，是你没有我出名。
那人眼皮往上一拉，从鼻子里切了一声：听好了。问天皇室皇子，司徒澈。
司空涵东哦了一声。
就这一声哦，把司徒澈激着了。他脸上一沉，眼看要发作，那股火却忽然又收了回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拿剑鞘点着司空涵东，慢条斯理开了腔。
我听说啊。他把尾音拖得老长，我那位姑姑，堂堂问天皇室的长公主，放着好好的凤不当，屈尊去跟了一个废人，给人养了个孩子，到头来连个名分都没讨着。那孩子，似乎就叫，
他顿住，笑着看司空涵东。
司空涵东。
司空涵东脸上的表情没了。
他看着司徒澈，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看着。目光一层一层冷下去，冷得台底下离得近的几个人，莫名觉得脖子后面发凉。
司徒澈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是杀意。他这辈子没见过杀意，可血里的本能替他认出来了，那眼神，那从对面压过来的气势，是奔着要命去的。
不对。司徒澈咽了口唾沫，给自己找补。司空涵东是问天文圣的高足，百年前是出了名的谦谦君子，最讲道理。这种人就是心里有气也得憋着，憋出内伤来，也不会当众动手。
他越想越稳，胆子又回来了，脖子一梗：看什么看？堂堂问天皇室长公主，给一个废人生私生子，这等下贱事，敢做还不敢叫人说了？
司空涵东眼中电光一闪。
一个字没说。
司徒澈只当他叫戳到了痛处，不敢还嘴，笑得更来劲了，嗓门也抬起来，是故意说给满场人听的：还有你那个废物爹！在司空世家那种地方都能混成废物，那也算得上天下第一的废物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台底下的人只看见黑影一晃，司空涵东鬼魅一样到了司徒澈身前，一拳结结实实轰在他胸口。
司徒澈周身游转的金色光盾，一击即碎。碎得干脆，像一层金纸。
拳头穿过碎光，直接砸在胸口上。一口鲜血在半空里拉出一道红线。
台底下刚聚起来的那点笑声，全卡在了嗓子里。
什么？！
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