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别擦了,过来,我问你点事。”
孙琴走回桌子旁,让周海生停了下来。
“孙老师,您有什么吩咐?”
孙琴扬起手朝窗外院子的方向抬了抬,
“外头那个叫赵磊的,怎么回事?他是不是对我们家小婉有意思?”
周海生顺着孙琴手指的方向一瞅。
就看到院子里,赵磊正弓着腰正在打水,就连水花溅了一裤腿也没有半点察觉,一个劲冲旁边的苏婉傻乐。
周海生收回视线,摸了摸鼻子。
“孙老师,您都看出来了?”
孙琴冷哼一声。
“我又没瞎!”
“你看看他那副殷勤的模样,那两只眼珠子,恨不得直接粘在小婉身上,我还能看不出来?!”
周海生干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你跟我说实话,你们跟小婉是不是早就认识?”
周海生犹豫了一下然后解释道:“也不算早就认识,就是昨天下午我们去市图书馆查点水文资料,正好遇上苏婉同志在前台值班。”
“小磊这人平时大大咧咧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苏婉同志这么有书卷气的姑娘,昨天夸了苏婉同志整整一天呢。”
孙琴听完,脸上的褶子并没有松开多少,视线又往窗外飘去。
“他家里是干什么的?我看他脖子上还带着伤,走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不像什么好人。”
听到孙琴这么说,周海生赶紧上前解释。
“孙老师,您就误会了,小磊绝不是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二流子。”
“他爸在我们阳平镇开着好大一家砖瓦厂,家里条件很不错。”
“至于他脖子上那道印子,那更是误会了。”
“前两天镇上信用社遭了持枪劫匪,我和小磊正好被挟持了。”
“后来我们俩一块儿配合公安同志,把那两个亡命徒给制服了,他那是跟歹徒搏斗留下的伤。”
“市局的领导还说要给我们发见义勇为奖状,过两天《海州日报》上就能登出来。”
孙琴挑起花白的眉毛,有些意外的往窗外望了一眼,不过很快就又收回了目光。
院子里,赵磊正蹲在地上削土豆皮。
刀法笨拙得很,一刀下去就削掉了小半个土豆,嘴里还在那儿跟苏婉瞎扯。
“就他那样,还敢跟持枪歹徒搏斗?”
“千真万确,您可以关注一下咱们海州日报,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听到这话周海生诚恳的语气,孙琴冷硬的脸色缓和了三分。
不过当她再看到赵磊把削得坑坑洼洼的土豆举起来向苏婉邀功时,眉头又拧成了一个疙瘩。
“家里开砖瓦厂的?”
“那他自己呢?平时在厂里管事?”
“他……”
周海生卡了一下壳,总不能说这小子嫌砖厂灰大,天天在镇上晃荡吧。
“他以前在厂里帮衬,现在跟着我一块儿跑船做水产买卖,小伙子挺有上进心的,还考了汽车驾照。”
孙琴听完,点了点头。
九三年这光景,外头下海经商的风气正盛。
可像孙琴这种退下来的老知识分子,骨子里还是最看重铁饭碗和文化素养。
在她眼里,家里开厂、跑船做买卖,那都叫个体户。
个体户哪怕赚了几个钱,也是今个儿有明个儿无的,哪比得上体制内安稳?
孙琴重新看向周海生,语气沉了下来。
“小周,你和那小子患过难,你替他说好话,这我能理解。”
“但有些丑话,我得提前跟你说在前头。”
老太太伸出干瘦的手指,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我们家小婉是市图书馆的正式职工,平时性子单纯,耳根子也软。”
“她爸妈也都是老实本分的教书匠,以后找对象,那是奔着知根知底、有文化的正式工去的。”
“你这个朋友,家里有钱也好,仗义也罢,或许跟我们家小婉不是一路人。”
“你出去看着点你这个朋友,让他老实一点,收起那些不该有的花花肠子,别在外头瞎献殷勤,惹人笑话!”
孙琴把话挑明到这个份上,显然是半点机会都没打算给赵磊留。
周海生心里替赵磊叹了口气。
门不当户不对,在老一辈眼里就是道跨不过去的坎。
但眼下周海生自然是不会顶撞老太太的。
“孙老师您放心,您的意思我明白,我这就出去敲打敲打他,绝不让他乱来。”
......
日头正毒,院子里的月季花都被晒得耷拉下了脑袋。
小厨房门口的阴凉地里,赵磊正端着那盆削得跟狗啃似的小土豆,凑在苏婉跟前。
“苏婉同志,你看我这手艺还行吧?平时我在家都削得比这圆溜,今天换了把刀可能是有些不顺手!”
苏婉站在灶台边淘洗着绿豆,看着盆里惨不忍睹的土豆,捂着嘴直乐。
“挺好的赵磊同志,辛苦你了,剩下的放那儿我来弄就行。”
“那哪行啊!君子远庖厨,不对,是淑女远庖厨!这油烟重,我来切丝!”
赵磊抓起菜刀,在案板上比划,恨不得把满身力气都使在土豆上。
一旁的周海涛坐在小马扎上烧火,看得直缩脖子,生怕这位小磊哥一刀下去把手指头给剁了。
周海生走过去,先冲苏婉笑了笑。
“苏同志,孙老师让你进去一趟,好像是找你有什么事。”
“哎,好,我这就去。”
苏婉擦干手上的水珠,解下围裙往堂屋走去。
等苏婉的身影一进屋,周海生上前一步,抬脚在赵磊的小腿肚上踢了一下。
“哎哟!”
“大哥你踢我干啥?我这正表现呢!”
周海生往堂屋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低了几分。
“表现个屁,你注意点,人家老太太在屋里透过窗户盯你好半天了!”
这话一出,赵磊跟被雷劈了似的,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赶紧把手里的菜刀放回案板上,探头探脑地往窗户那边瞟了一眼。
窗格子里黑乎乎的,隐约能瞅见老太太跟苏婉说话的影子。
赵磊一把拽住周海生的胳膊,往后面缩了缩。
“卧槽!真的假的?”
“大哥,那老太太跟你说啥了?她是不是看我不顺眼,要拿大扫帚轰我出去啊?!”
周海涛在灶膛前听见动静,也好奇地探出脑袋。
周海生冲弟弟摆了摆手,示意他看火,随即转头看向赵磊。
“轰你倒不至于,但老太太刚才把我叫过去盘问了你半天。”
“你小子刚才那副恨不得扑上去摇尾巴的德行,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图谋不轨。”
“我跟你说,你别太着急,你现在这样太像舔狗了,给长辈留下的第一印象非常不好。”
“舔狗?”
赵磊眨巴着两只眼睛,满脸都是问号。
九三年还没这词儿,赵磊在脑子里转了三圈,也没琢磨出这是个什么品种的狗。
但他听周海生那嫌弃的语气,也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好词儿。
“大哥,啥叫舔狗啊?我是真心实意想帮苏婉同志干活!”
“行了,别管啥意思了,反正就是说你上赶着倒贴,显得太廉价。”
周海生伸出手指,戳了戳赵磊的胸口。
“人家老太太刚才把话都撂这儿了,说苏婉父母都是老师,以后要找有文化、稳重的正式工,让我看着你点,别在这儿瞎献殷勤。”
听到这话,赵磊那张刚才还红光满面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他松开周海生的胳膊,靠在粗糙的砖墙上,使劲抓了两把头上的卷毛。
“那……那我这还没开始,不就彻底黄了吗?”
“她姥姥那一关都过不去,我下周一就算去办了借书证,人家也不能搭理我啊!”
赵磊急得直跺脚,眼巴巴地看着周海生。
“大哥,你是我亲大哥!你快给我拿个主意,我现在到底该咋办啊?”
周海生看着他那副抓耳挠腮的怂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慌什么,老太太是老太太,苏婉是苏婉。”
“刚才我把你跟劫匪搏斗的事儿跟老太太提了一嘴,老太太现在起码知道你是个仗义的好青年,没把你当街溜子。”
“那接下来呢?”赵磊赶紧追问。
“接下来你就给我稳重点,把你那副没见过女人的猪哥相收起来。”
周海生指了指案板上的土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少说话多夹菜,别再去抢着干活了。”
“实在想说话,你就挑刚才在门口听海涛讲的那些学习上的事儿,顺着老太太的话茬捧两句,记住了没?”
赵磊咽了口唾沫,拼命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有一会儿一定稳重!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