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五月二十七。清晨的微风还带着几分凉意，许昌城外三里的广阔校场却已然热火朝天。
东角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晨光如同一道金色的匹练倾泻而下，晃得赵五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他微微侧头避开刺目的光芒，视线中首先闯入的是一杆银白长枪。那枪通体泛着寒光，枪缨在晨风中舒展开来，宛如一团跳动的白雪，枪尖斜斜垂指着夯实的青石地面。顺着枪身往上看去，赵云已然牵着那匹神骏的白马从容步入场中。人如玉，枪如龙，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竟轻盈得没有一丝杂音，仿佛生怕踩碎了满地的晨霜。
“子龙将军！”
一旁的孙六扯着嗓子大喊起来。赵五急忙用手肘狠狠捣了他一下，可孙六浑不在意，反倒咧开嘴冲着赵云用力挥了挥手臂。赵云闻声转过头来，目光温和地微微颔首，脚下的步子却未曾停顿，径直朝着参赛者专属的列队区域行去。
刚走出没几步，斜刺里便听得一阵急促而欢快的马蹄声“嘚嘚”响起。一匹浑身枣红的骏马小跑着过来，马上骑士勒缰绳的动作利落至极，不等马匹完全停稳，人已轻盈地翻身跃下，行云流水般落在大地之上。枣红马不满地甩了甩尾巴，打了个清脆的响鼻，亲昵地拿脑袋去拱主人的肩膀。
“子龙，今日来得倒早啊。”
张绣拍了拍马脖子，随手将缰绳抛给迎上来的马夫，笑吟吟地与赵云并肩而行。
赵云侧目扫了他一眼，唇角含笑：“北地枪王莫非也怕误了时辰？”
张绣哈哈大笑起来：“我可不是怕迟到，我是怕来得晚了，那看台上的头等好位置全让别人抢了去！”他抬起马鞭朝远处的巨大看台努了努嘴，“你自个儿瞧瞧，高台上的席位天不亮就挤满了人。听说昨晚还有人扛着铺盖卷在校场外头露宿，就为了占个正对擂台的头排！”
见赵云笑而不语，张绣也不觉尴尬，自顾自地换了话题：“你那匹白马倒真是精神抖擞，回头马场上，咱俩可得好生比试一场。”
“奉陪便是。”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参赛者列队的区域。宽阔的场地上用白灰清晰地划出了一排排整齐的方格，每个方格前都插着一块写有名字的木牌。赵云寻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张绣则在隔着三个方格的地方停下，顺手从怀里摸出张胡饼撕着吃。
正咀嚼间，不远处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赵五和孙六一前一后挤进了列队区。赵五生得矮壮敦实，走起路来两条粗壮的胳膊甩得幅度极大；孙六则是个瘦高个儿，脖颈细长，脑袋一前一后地探着，活像田埂上漫步的白鹭。两人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孙六眼尖，一眼便瞧见了正闭目养神的张辽。
张辽独自站在自己的白线前，双手抱臂，一身甲胄擦得纤尘不染。孙六赶忙凑上前去拱手行礼：“文远将军！您也来啦！”
张辽缓缓睁开双眼，见是这两个熟面孔，紧绷的面部线条柔和了几分，算是打过招呼：“你们倒来得齐整。高顺呢？怎么没见他的人影？”
赵五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高将军不来。”
“不来？”张辽眉头微皱，语气中透着几分不解，“这种扬名立万的场合，他身为陷阵营的主将——”
孙六急忙抢过话头，惟妙惟肖地学起了高顺平日里那副不苟言笑的腔调：“‘陷阵之志，在于军阵合围，向来讲究陷阵之功、三军用命。一人之勇，算不得真勇。’……”
他学完自己先憋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见张辽目光威严，赶紧强行把笑意憋回去，绷紧了脸补充道：“这可是高将军的原话！他还说，有那闲工夫琢磨个人比武，不如回营多操练两回军阵，在校场上耍把式，练不出真正的杀敌本事。”
张辽听罢，不由得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脾气，当真是一点都没变。”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回头有机会，我非得找他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赵五连连摆手：“别介别介！文远将军您可千万别去。上回我有个远房表弟想托关系进陷阵营，我去求情，被高将军冷眼一瞪，吓得我两条腿转了三天筋呐！”
正当几人说笑间，场地另一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而厚重的马蹄声。那蹄声碎而密，宛如暴雨敲打着瓦檐，透着一股锐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西凉大宛马狂奔入场。马上端坐着一位银甲白袍的年轻将领，头盔上的猩红缨穗在风中猎猎翻卷。他手中握着一杆虎头湛金枪，枪身微颤，枪缨炸开如同一团烈火，端的是英气逼人、威风凛凛。
“马孟起！”
看台上不知是谁扯着嗓子高喊了一声，紧接着，如雷般的喝彩声瞬间在校场上空炸裂开来。欢呼声中甚至夹杂着不少怀春少女尖细清脆的叫好声，惹得周围的关中汉子们一阵善意的哄笑。
紧随其后踏入场中的是庞德。他一身黑甲黑骑，衬托得面容愈发白净，唇上蓄着一圈整齐的短须，反倒比年轻气盛的马超显得更加沉稳老练。庞德催马赶上前来，下意识地顺着马超的目光往场地斜对角一瞥，整个人却猛地勒住缰绳，愣在了原地。
在那边的拴马桩旁，正有一个身披轻甲、身形略显单薄的身影在默默系着马缰。旁边地上插着一杆梨花枪。
庞德将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丝惊疑：“少将军，那边那不是……”
马超连眼角都未曾多抬一下，冷淡地收回视线，伸手正了正头盔：“看见了。”
“她怎么也跑到这中原来了？”
“随她去。”马超打断了庞德的话，语气平静如水，“她想来便来，又没碍着我什么事。”
庞德张了张嘴，终究将后半截担忧咽了肚子里，只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要是让老主公知晓了还了得”，便不再多言。
乌延莫甩着两条胳膊晃晃悠悠地往自己那一格走去。路过东莱生身旁时，她好奇地多打量了两眼。那东莱生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短褐，怀里紧紧抱着一柄精铁手戟。察觉到乌延莫的目光，东莱生冷哼一声，硬生生地将脸扭向一旁，摆出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
“哟，还挺腼腆。”乌延莫低声嘟囔了一句，并未放在心上。
而在东莱生隔壁的方格里，甘宁正大马金刀地站在那里。这位锦帆贼今日穿得格外奢华显眼，一身绣着金丝云纹的锦缎战袍，腰间挂着一串纯铜打造的璎珞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乱响。他斜着眼睛打量了东莱生半天，忽然贱兮兮地凑过去套近乎：“喂，这位兄弟，瞧着面生得很，咱们以前是不是在哪条道上见过？”
东莱生额角青筋微跳，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徐晃则站在更靠后的区域，正跟纪灵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纪灵抱着那柄威风凛凛的三尖两刃刀，满脸无奈地抱怨着：“这地儿也太逼仄了些！一会儿若是动起手来，我这一刀要是抡圆了，周围这一片怕是都得趴下。”徐晃捋着胡须朗声大笑：“那你出刀时收着点力道便是！”
至于韩暹与杨奉二人，则姗姗来迟。两人一前一后跨入角门时，看台上顿时响起了嘘声与稀稀拉拉的掌声各半的奇景。韩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杨奉倒是皮糙肉厚浑不在意，还笑呵呵地冲着四周的看台拱了拱手。
至于那些草根出身的平民悍将，则被统一安排在了最边缘的一排。陈铁是个满脸横肉的黑脸汉子，手长脚长，往那一戳比旁人高出整整一头；周大力是个矮胖墩，索性脱了外衫光着两条膀子，浑身肌肉疙瘩宛如发面馒头般虬结。他瞅见旁边刘三刀腰里别着的一柄豁了口的砍柴刀，好奇地搭讪：“兄弟，你这破刀砍柴火倒是个好手，拿来上台比武……不磕碜吗？”刘三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老子是来搏功名的，又不是上山砍柴！”
唯独那个叫王二柱的汉子安安静静地蹲在白线圈里，用一根枯树枝在泥地里画着圈，嘴里念念有词。仔细一听，竟然是在掰着指头数数：“一、二、三、四、五……”
一旁的赵五压低了声音跟孙六嘀咕：“这哥们儿魔怔了吧？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他倒好，临考前在这儿数数，回头别把自己给数成个榆木疙瘩。”
正当众人各怀心思之际，成廉满头大汗地从角门快步跑了进来。他连身上的重铠都未来得及卸下，他刚去将自己的名字添在了末尾，一路小跑着过来，沿途不断跟相熟的袍泽拱手致意。走到张辽身旁时，冷不防被张辽一把揪住了臂膀：“怎么着，连你也被大将军一脚给踹下来了？”
成廉苦着一张脸，大倒苦水：“别提了！我本打算老老实实站在大将军营帐门口当个门神，谁知大将军嫌我碍眼，非得逼着我来这擂台上拼命！”
张辽听罢，乐得连肩膀都在剧烈颤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胸膛：“来得好！让这帮中原英雄见识见识咱们并省的底蕴！”
此刻的校场看台上，早已沸腾得如同滚沸的油锅。
“快瞧！那个穿白袍的！就是那个银枪白马的！那是征西将军、常山赵子龙！”
一个身穿粗布褐衫的关中汉子激动得踩在长凳上，一手搭凉棚遮挡刺眼的阳光，一手疯狂地拍打着大腿，冲着身旁同伴唾沫横飞地炫耀。
同伴毫不留情地泼冷水：“得了吧你！大字不识一个的粗坯，连通缉令上的画像都认不全，你还能认出赵将军？”
“我不识字难道还不识货吗？你瞅那杆银枪！在阳光底下直冒寒气！白马银枪赵子龙，说书先生天天晚上都是这么讲的！”
而在东侧的另一处看台上，则是一群年轻的官宦贵妇与待字闺中的世家小姐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汇成一片浪潮：
“哎呀！快看那个戴红缨的少年将军！西凉锦马超！我的天爷呀，这真人比画本里还要俊俏三分！”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快让我也瞧一眼！”
“骑白马的那位早就过去了……笨呐你，瞧那边，那个骑着墨炭黑骏马的才是！”
“黑马有什么好看的，显得粗鲁……”
“粗鲁怎么了？那叫威猛雄壮！懂什么呀你！”
城中某座临街茶肆的二楼雅间内，那位身穿水绿罗裙的富家小姐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摘下了头上碍事的青纱帷帽，整张俏脸几乎贴到了雕花木窗棂上，一双美眸死死盯着校场内攒动的人头。
丫鬟青竹在一旁累得满头大汗，手里握着一把团扇拼命地扇风，嘴里念叨着：“小姐您慢着些，仔细当心别把帷帽给弄折了……”
“折了就折了！”小姐头也不回地娇嗔道，随即又嫌青竹挡了视线，一把将团扇夺过来自己胡乱摇着，“青竹你快帮我瞧瞧，那个人是不是马超？就是那个领头骑白马的！”
青竹踮起脚尖张望了半天，一脸茫然：“小姐，场下骑白马的将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奴婢哪里分得清哪个才是马超嘛……”
“笨丫头！看他的气度呀！人群里最显眼那个就是！”
而在隔壁的雅间内，几家世家小姐正因为“赵云与马超究竟谁更俊美”这个千古难题争得面红耳赤。有人力挺赵云沉稳儒雅如渊停岳峙，有人则对马超的少年意气、桀骜不驯推崇备至。两边的贴身丫鬟为了维护自家小姐的偶像，甚至差点把桌上的青瓷茶壶给碰落到楼下。
校场正中央。
三十七位过关斩将的顶尖强者终于悉数入场，前排站着的是张辽、张绣、徐晃这些身经百战的军中宿将，中后排则是马超、庞德、乌延莫这些锐气逼人的年轻后生，至于最后排，王二柱还在蹲在地上默默数着手指头，急得身旁的陈铁直翻白眼，一把将他强行拽了起来：“别数了！大将军要出来了，站直了！”
王二柱眨了眨眼，老老实实地站好，嘴里还小声嘟囔：“俺刚才数到三十八了……”
场外四周，商贩们的叫卖声依旧此起彼伏。卖胡饼的老汉一边飞速翻动着铁锅里的胡饼，一边伸长了脖子往校场里张望；捏糖人的老师傅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场中，手底下的面泥却捏成了一个怪模怪样的吕布，旁边的小孩奶声奶气地喊：“爷爷，你捏的这个将军胳膊怎么比大腿还粗？”老师傅低头一瞅，嘿嘿怪笑着将多出来的那团面直接塞进自己嘴里嚼了。
至于那几个免费供应清茶井水的凉棚旁，原本负责舀水的老汉早已经顾不上招呼客人，手里的木瓢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清凉的井水顺着瓢柄淌了一地也浑然不觉，直到身旁排队的汉子出声提醒，他这才如梦初醒般擦了擦眼角。
就在此时，校场正中央的主帅大帐前，沉重的青布帘子终于被一只大手猛地掀开。
大将军、下邳公吕布大步流星地走上点将台。
他穿着一身玄色织金锦袍，腰间束着一根八宝金镶玉带，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枚紫金冠高高束起。他仅仅是往那一站，浑身散发出的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便令在场的将士瞬间屏息凝神。
狂风骤起，将他玄色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宛如一面迎风招展的战旗。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持续了数息之久。
紧接着，积蓄已久的声浪轰然拔地而起，其势之猛，竟将头顶的云层都震得微微散开。看台上的数万军民几乎在同一瞬间弹身而起，踩凳子的、跺脚的、挥舞手臂的、扯破喉咙呐喊的，声音汇聚成一片排山倒海般的音浪。
“大将军威武！”
“下邳公！”
“吕奉先——！吕奉先——！”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声震林木，甚至连校场四周高高飘扬的帅字旗都被震得嗡嗡作响。几位方才还端着架子的官家小姐此刻也彻底抛开了仪态，将帷帽彻底摘下，趴在茶肆的雕花木窗前拼命挥着丝帕。水绿罗裙的那位甚至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吓得身后的丫鬟青竹带着哭腔抱住了她的腰裙。
吕布立于高台之上，唇角勾起一抹睥睨天下的傲然弧度。他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五指在虚空中轻轻往下一压。
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手势，原本声震云霄的旷野竟如摩西分海般迅速安静了下来。
就在他手指即将彻底落下、第二波海啸般的欢呼声正欲蓄势喷薄的瞬间——
校场正北方的厚重辕门，伴随着一阵沉闷刺耳的绞盘转动声，轰然洞开！
一队身披甲胄、手持仪仗长戈的禁军大汉如潮水般鱼贯而入，迅速在青石路上分列东西两侧，甲片碰撞发出的铿锵脆响，硬生生将空气中弥漫的喧嚣尘土尽数压了下去。
紧接着，一匹四蹄踏雪的黄门快马狂奔入场。马背上斜跨着一名尖嘴猴腮的宫廷宦官，扯着嗓子，那刺耳而尖锐的公鸭嗓硬生生撕裂了校场上空翻滚的热浪，直冲云霄：
“圣——驾——到——！！！”
吕布刚刚抬起、悬在半空中的右手，陡然僵在了原地。
满场死寂。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