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死后第十二天，天空出现了第一缕蓝色。
不是整个天空。东边一小块。在灰紫色的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像一块碎了的蓝色玻璃。赵一鸣用光谱仪测了一下——波长和末日前一致。天梯的能量外泄几乎停止了。他说大概三天后整个天空会恢复。
院子里有人在晾衣服。梁姐从废墟里翻出了一台还能用的洗衣机——不是滚筒的。老式双缸。她把洗衣机搬到院子里，接了一根从消防栓上拆下来的水管。排队洗衣服的人从食堂排到了大门口。教团俘虏中的那个电工在旁边修了一个简易的太阳能电池板，给洗衣机供电。末日前他装了十年光伏板——末日之后第一次干回本行。
林默在停尸间。停尸间的尸体少了——核心死后副本不再刷新，战斗死亡大幅下降。现在躺在停尸台上的大部分是废墟探索中发现的遗体。不是怪物杀的。压在塌方下死了十几天的普通人。他们的面板都是灰的。
林默一个一个碰。没有遗物采集了。用手指——碰一下手背、额头、肩膀。碰不了遗物。碰了记住。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名字。有些遗体没有身份——没有面板记录，没有身份证，没有目击者。他写：「未知。男性。约四十岁。东区废墟发现。右手无名指有婚戒。戒指内侧刻了一个字——不完整，只能看清。」然后画一座墓碑。
梁姐今天没来。她连续登记了十二天，被顾医生强制休息。顶替她的是另一个女人。
林默见过她——在食堂，在走廊。她一直在，但林默从来没注意过。四十多岁，瘦，低马尾，实验室白大褂。面板灰的。普通人。
她坐在梁姐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和林默笔记本差不多厚的登记簿。不是打印纸。真正的硬皮登记簿，封面印着「实验室样本登记表」。她把每一具尸体的信息写在上面：编号、性别、大致年龄、发现地点、推测死因。她的字很小，很整齐，每行之间的距离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你是梁姐的替班？」林默问。
「不是。我一直在这里。」她抬头——眼镜后面是一双很平静的眼睛。「末日后第三天我就开始登记了。梁姐登的是联盟送来的——我登的是废墟里挖出来的。我们有分工。」
「你叫什么？」
「徐桂英。他们叫我徐姐。」
徐姐。林默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老周的工作手册上没有。老四的记忆里没有。锻子之心里没有。一个从来没有被任何系统记录过的人。她只是在这里，登记了十二天。
「你登了多少人？」
徐姐把登记簿往前翻。第一页——末日后第三天。第一个名字：「无名。女性。约二十岁。校门口裂隙旁发现。死因：变异鼠咬伤。」第二个：「无名。男性。约五十岁。东区超市废墟发现。死因：塌方。」第三个。第四个。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二十个名字，已经翻过了大概十页。两百多个名字。
但最后一页——最近七天——只有三个名字。
「不是没人死了，」徐姐说，「是我跟不上。废墟太大了。我一个人走不完。联盟的探索队每天去一个区——但他们不负责登记无名遗体。他们的任务是找活人。死人的事——是我的事。」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继续写今天第一具遗体的信息。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林默忽然意识到这个声音很熟悉——是停尸间的背景音。他在这里待了十二天，每次来都能听到这个声音。他一直以为是梁姐在写。不是梁姐。徐姐。她一直在。在最角落里，用一支笔和一本登记簿，干了林默用收尸人面板、管理员权限、锻子之心干了十二天的事。他只是更快。她没他快。没停过。
「你为什么做这个？」林默问。
徐姐停了一下笔。她看了看面前那具无名遗体——废墟里挖出来的，身份不明，男性，大概六十岁。「末日前我在化验科干了二十年。每天登记几百管血样——名字、编号、检测项目。从来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她把笔放下来，「末日第三天，我在废墟里看到一具尸体——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没有被怪物咬，是被塌下来的天花砸到的。她的书包还在背上，拉链上挂着一个毛绒兔子。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没有人找她。她就躺在路边，路过的人看都不看一眼——因为大家都在找活人。没有人看死人。我把她背到了那个时候还只是一间临时停尸间的这里——化学实验室。梁姐帮我找了一块白布。」
她翻开登记簿第一页——最后一行的备注栏里贴了一张很小的照片。不是拍的。用透明胶带粘上去的毛绒兔子的标签。标签上写着：「小美」。
「我没有面板。没有技能。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登记——让她至少有一个名字。不是真名。但比无名好一点。」徐姐把登记簿合上。「登记到今天——两百一十七个人。我能记住的大概只有十几个。但我不需要全部记住。登记簿记住就行了。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他们——登记簿在这里。」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放在登记簿旁边。两本记录——一本是收尸人的，一本是普通人的。
「我能看最后一页吗？」
徐姐把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最近的三个名字。第一个：「男，约三十岁，东区地下停车场发现。死因：母巢击杀。面板残留显示职业——暗杀者。备注：右手有旧伤疤。」暗杀者。不是老四。另一个。可能是教团的。
第二个：「女，约四十岁，北区居民楼发现。死因：脱水。备注：身边有一张照片——她和一个七八岁女孩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母女。」
第三个：「男，约五十岁，b区仓库发现。死因：爆炸冲击。备注：保安制服。腰上有一串金属钥匙。被送来时已经有人登记过他的名字——周德胜。登记人：林默。」
林默看着第三行。老周。徐姐登记了老周——不是无名。他在林默本子上已经有名字了。她是在补全。把林默本子上的名字转写到自己的登记簿里，像两个数据库在同步。
「你认识老周？」
「不认识。但你的笔记本上写了他的名字。我在梁姐那里看到了——她把你写名字的那页复印了一份贴在停尸间墙上。说如果有人来找死者，能对着名字找。」徐姐取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全是灰，「你记住的人——我也在记。」
林默把笔记本翻到老周那页——第一座墓碑。然后在旁边加了一行：「徐姐登记簿第217号。确认。」
徐姐看到了。她没说话。但她的手在登记簿上写下了今天第一个新名字：不是遗体。备注：「林默。收尸人。笔记本在册人数——约四十。登记簿同步中。」
「我不是收尸人了。」林默说。
「你还在碰他们。」徐姐指了指林默的手——刚才碰过的那具无名遗体。「不是用技能。用手指。你碰每一个死人的时候——手指会停一下。像在等他们的名字从指尖传到纸上。」
林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有刚才那具遗体的灰尘。没有遗物，没有面板——但他碰了。碰不是收尸人的专利。谁都会。只是大部分人不愿意碰死人。他和徐姐——一个前收尸人，一个前化验员——是心甘情愿碰的那一小撮。
「东区废墟还有大概二十具没登记。我一个人要三天。」徐姐站起来。「一起？」
两个人走出停尸间。灰紫色的天空下，张浩在院子里教刘超用钢棍的新招式——刘超的进步很大，钢棍上的「默」字被磨得发光。赵一鸣在技术组窗口，计算器屏幕上跑着天梯衰退模型的最后几个数据点。陈烈在四楼——左臂夹板还没拆，但他在用右手做俯卧撑。炒饭大叔在食堂窗口挂了一个新牌子：「今日特供：废墟搜救队归来加蛋。」
林默和徐姐走过院子。没有人拦他们。没有人问「你们两个普通人去废墟干嘛」。因为庇护所里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战士用拳头、法师用火球、电工用太阳能板、前收尸人用笔记本、前化验员用登记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