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裂缝是一座废弃的纺织厂。
废弃的纺织厂。三层楼的钢结构厂房，地面被裂缝撕成两半。深渊入口在厂房正中央——曾经是染色池的位置。紫色的光晕从池底渗上来，把整栋厂房照得像洗过化学药水。一排排锈蚀的纺织机倒在两侧，像被巨人随手拨乱的积木。
林默的第一反应：这里被清剿过。和公路上的大巴车一样——怪物的甲壳碎片铺了满地。比两周前更早。更有条理。有人在定期清理这个入口附近的怪物。维持一条通道。不像联盟的作战风格——联盟会留哨兵、做标记、拉警戒线。这里的清理没有留下任何人类操作的痕迹。像某种自动化的程序。维持一条通道。
守门者干的？张浩问。
或者比守门者更早来的人。
虚空感知扫过厂房一层。西南角的楼梯间里有甲壳碎片——新鲜的。副队长的。还有血。人血。组织液混着血液——甲壳关节的裂纹扩大到了致命程度。
———
二楼。楼梯间的墙上钉着一枚遗物残片。当钉子用的——不是强化装备。残片上刻着字：「不要上三楼。」
副队长靠在三楼楼梯口的墙角。甲壳覆盖全身——但裂纹从下颌蔓延到了胸口。组织液渗出了一大片，在水泥地上汇成了一小滩。他的右臂甲壳已经完全碎裂——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和淤黑的血管。感染。没有抗生素。没有医疗支援。他在这里困了至少十个小时。没有食物。没有水。甲壳碎裂的疼痛让他无法睡觉。他把遗物残片钉在墙上当警示——不要上三楼。给追来的人看的——他不想被人看到这副样子。他不想任何人看到他这副样子。
你追来了。副队长的声音很沙哑。甲壳碎裂时碎渣掉进喉咙。收尸人。情报商人。SR-001。
林默蹲下来。虚空感知扫描伤口——感染深度已经进了血液。最多还有两个小时。
你跑不掉了。告诉我方亚东的物资送到了哪里——我让你死得不那么痛。
副队长笑了一声。甲壳碎片从他嘴角掉下来。方亚东。你觉得方亚东是主谋？
他偷了物资。建了秘密小队。想控制西区裂缝。
偷物资是为了自保。建小队也是。副队长靠回墙上。呼吸越来越浅。方亚东怕的他怕的是给物资的人——比评估官和联盟更让他恐惧的存在。那些真正在裂缝深处等着的东西。守门者是其中之一。还有更深的。更老的。
什么更老的？
你以为深渊是什么？天然的？随机的？副队长咳了一下。血从甲壳裂缝里渗出来。你见过那些前文明的遗迹吗——锻族、翊族、还有更早的。他们被收割——不是死在这里。一层一层往上割。深渊是收割机。守门者是看管收割机的人。
林默沉默了几秒。方亚东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他接触到过真正的信息源。联盟数据库之外的东西——副队长的话断了。甲壳碎裂的声音从他胸腔深处传来。裂纹最终抵达了心脏。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完全软下去。
死了。方亚东的护卫队副队长。Lv.8甲壳战士。背叛联盟、偷窃物资、伏击老周的人。死在废弃纺织厂的三楼楼梯口。死于伤口感染。死于被自己效忠的人抛弃。无人施救。他是方亚东最忠心的护卫。方亚东逃跑时没有叫上他。方亚东被捕后也没有供出他——方亚东压根没想起他——哪来的保护。他。
林默伸出手。粗糙的灰色掌纹贴上他的额头。
遗物来了。和刺客李氏的一样——技能残片，不是记忆遗物。副队长的蜘蛛类甲壳强化残片：【甲壳感知（普通级）——可感知自身甲壳类防御层的裂纹深度和修复进度】。对普通人无用。对甲壳类觉醒者价值连城。
但记忆还在。薄的——觉醒者刻印干扰了记忆的清晰度，但关键信息留下了。方亚东和某个人的通讯记录。加密频道。文字。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戳——方亚东被捕前三小时：
「西区守门者已确认苏荷坐标。陈烈不在名单内。SR-001需优先消除——他知道得太多了。」
苏荷。拒绝收买名单上的第二个人。Lv.28。医疗组组长。方亚东在最后三小时还发出了这条消息——接收方是谁？副队长的记忆在这一段被抹去了。和那个仓库管理员一样，外力干扰——不是刻印。有人在他脑子里删除了接收方的身份。
林默收回手。副队长的额头已经冷了。
方亚东只是供货商——真正的买家——在深渊里。
守门者只是看门的。更深处还有东西。副队长在被删除记忆前看到过——一个名字。林默站起来。名字不完整。只有一个字。
什么字？
「渊」。只截到一部分——不是全名一个音节。副队长的记忆在这一段被撕得很碎——删除记忆的人下手很重，不留痕迹。但不够彻底。
———
三楼通向屋顶。屋顶上可以俯瞰整个第五裂缝——紫色光晕从染色池一直延伸到厂房外围。林默站在锈蚀的排风扇旁边，朝远处望去。虚空感知扫过厂房外围——两只怪物的信息素信号在东北方向游荡。然后更深——厂房地下二层。裂缝最深处。有一个巨大的、静止的、正在等待的信号。
守门者。
它在第六层的入口。不动。不扩散。只是在等。和副队长临死前说的一样——守门者是看管收割机的人。
我们要下去吗？张浩把钢筋握紧。
不急。林默摊开右手。七个遗物槽还剩一个——副队长的甲壳感知在掌心，但林默没有甲壳，用不上。可以留给陈烈的战斗队，换更多情报。守门者在等。我们也要等——搞清楚它在等什么。第六层入口的紫色光晕有节奏地跳动。像脉搏。在虚空感知的扫描里，那个巨大信号每隔十五秒收缩一次，再扩张一次。不是呼吸——某种信号——在对外发送。目标不是我们。是比我们更远的东西。比裂缝更深的东西。——搞清楚它在等什么。
怎么搞清楚？
方亚东的通讯记录——那个加密频道还在。赵一鸣。
赵一鸣翻开笔记本。加密频道需要源密码。副队长的记忆里有密码吗？
没有。但他记忆里有一段空白——有人删掉了。删除记忆的技术不是谁都能用。联盟里没有这种能力的记录。林默合上手掌。有人会。
苏荷。医疗组组长。拒绝收买名单上的第二个人。她的职业——神经类觉醒者。不只是医师那么简单。Lv.28。林默看着掌心。粗糙的灰色掌纹在紫色光晕下泛着微光。苏荷。Lv.28。联盟医疗组组长。神经类觉醒者——她的刻印可以读取和修复神经损伤。包括被外力删除的记忆。方亚东试图收买她——她拒绝后，方亚东在名单上把她标注为需监控。副队长最后的加密消息里出现了她的坐标。或者至少——能告诉我谁删掉的。
林默站起来。副队长的甲壳碎片散落在楼梯间——每一片都是他背叛联盟、伏击老周的物证。但现在这些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字。渊。方亚东上面还有人在操控。守门者只是看门的。更深处的深渊里还有东西在发送信号——每隔十五秒一次，像脉搏，像倒计时。
我们要通知陈烈吗？李诚问。
要。但不用捏碎徽章——我们需要他活着。方亚东的通讯频道还需要破解。苏荷的坐标需要确认。守门者的行为模式需要记录。林默走向楼梯口。虚空感知扫过厂房全貌——五层楼，每层的怪物密度都在增加。第一层被清剿过，第二层有少量游荡，第三层以上——信号密集到无法区分个体。等我们从这里出去——能带回去的情报不止是副队长的尸体。还有这座裂缝的完整地图。
赵一鸣翻开笔记本。在西行路线图下方加了一行：第五裂缝·纺织厂·第一层已清剿·第二层低密度·第三层及以上未知——守门者驻守第六层入口。
守门者每隔十五秒向更深处发送一次信号。信号内容无法解码——推测为心跳式状态报告。他咬着笔帽，如果这个推测成立——守门者之上还有一个接收者。
林默说。
或者比渊更深的东西。赵一鸣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标注了三个字：收割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