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息过了。
他站着的那一块白跟先前一样。他往左挪了半寸，落住。
球没有转。它铺着，铺开的那一层铺在他前头。
球上那一层起了。
这一回起得跟前头几回都不一样。先前它一层一层地起，走到角上收住，再起。这一回起了没有收。
一层起上来，底下那一层跟着起。起了几层叠在一块，往两头铺。
铺开的那一片比先前宽。宽出来的那一截拖在右边，颜色比当中浅。
断口还在。前头那一段厚，后头那一段薄。
他把眼睛落在断口上。断口的边还是直的。
球里头有声音。
「条件已记入。开始写回。」
那一句下来，球上那一片往前挪了一寸。
挪的时候没有响。铺开的那一层压着底下的白，压得比先前紧。
球上多出来一栏数。
那一栏摆在左下那个角上。那个角是它每一回收住的地方。
多出来的那一栏跟球上别处隔着一条细缝。缝里头是空的，空得能看见底下的白。
栏上是七位：二百九十三万四千一百二十七。
他把那一栏看了一遍。
头一位是二，末一位是七。数里头没有零头，也没有抹过的痕。
它没有写三百万。
三百万是它上一回摆出来的。这一回摆出来的是这个数。
两栏数摆在两头，都是整的，整到万。
栏底下还跟着一行。那一行字号最小，跟上面那一栏隔着半个字。
行上写着六万五千八百七十三。
那一行是差出来的那一截。条件把那一截筛在外头，位置就留在原处。
他把那一行看过，把眼睛挪回上面那一栏。
球上那一片动起来。数跟着动。
那一栏上的数往下降。
降的时候前头那一段里头有一条亮一下。亮完那一条就厚起来，比边上深。
亮一条，栏上就少一个。
头一息它掉了几十个。第二息掉得更多。后头那几息密成一片，数不出来。
它掉的时候那一片跟着换气。掉一截，歇一息。歇的时候那一片不动，亮的地方也暗下来。
歇完接着掉。
写回去的那一条从前头起手。起手的地方亮一下，亮完那一条就往前去了。
往前去的那些一条挨着一条。前头那一段里头挤得紧，挤的地方颜色深。
走到那一片的边上，边上让开一条口。条从口里出去。
出去以后那一条就不在那一片上了。口后头跟上，让开的那一条缝合回去。
前头那一段短下去一截。短出来的那一处，底下垫着的那几条露在外头。
上去的那些，落点那一栏跟着填上了。有的落在一处坑，有的落在一间棚，有的落在一段路上。
他往池子后头看。
后头那一段淡，铺得很长，铺到看不见的地方。最末尾那一截颜色最浅，浅到看不清边。
那一片的后头动了一回。
动得不齐。后头那一段从最末尾起手，卷起来一条，卷到底，没了。
末尾那一截最长，淡得看不见头。起手的地方就在那一头上。
卷到当中停了一回。停完接着卷。
卷起来的那一条没有颜色，也没有响。卷完那一处空出来一格。
空出来的一格后头跟着补上来一条。补上来的那一条比卷走的那一条还淡。
那一格是给它腾的。
前头多出来一条，后头就拿一条来抵。
他把这两头看了几遍。看一遍，栏上的数往下掉一截；看一遍，后头卷走一条。
白里头一直是静的。球上动了这么久，白里头一点响也没有。
他没有看多长。数掉得比他的眼睛快。
后头卷了一路，一声也没有。
卷过的地方留下一条空。空的那一条颜色比别处白，白里头看不出深浅。
从进来到这会儿，他往池子那一头没有伸过手。
他把右手掌心翻上来看。茧子上那三行字排着，行首对齐，行尾收得一样齐。
字没有多出来，也没有少。
手心里那一层蓝亮着。三行字排着，头一行底下那一道横线还在。
横线后头那一格上的字亮着。他没有再碰。
球上那一栏接着往下走。
栏上的数从七位掉到六位。掉到六位的时候，前头那一段上亮的地方比先前稀。
他把本子在怀里按了按。硬壳贴着他胸口，封底里侧那一块屏隔着衬纸，压得平。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他算了一遍。
一条换一条。前头写回去一条，后头就卷走一条。
摆出来的是两个数：头一个是栏上那个数，后头一个是每一条后头挂着的一。
他把这两个数过了一回。从末一位起手，一位一位往上走。
过完了，那个数他搁在心里。他没有往纸上写，也没有往手心里写。
那个数他记住了。
后头那一段还在卷。卷得不快，一条一条地来。
球上那一栏还在往下降。
他没有往那一头伸手。
他把右手抬起来半寸，又放回去。
他脚底下那一块白跟别处一样。他把重心换到左脚上，站了两息，又换回来。
眼角那一圈灰还在。从两边收上来，在上头接住。灰贴着那一片白，不挡着眼睛，只占着边上一圈。
球上前头那一段接着亮。亮一条，后头就卷一条。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息两下。
他没有开口。
他把两只手在身侧放平，手指并着，没有再抬起来。
怀里那一块地方没有再热。屏没有再出声。
他站着。两只手在身侧放着，手指并着。
前头亮了多少条他没有数。后头卷走了多少条他也没有数。
他看着那一栏上的数往下走。
数掉到后头，掉得比先前慢。
那一栏上的数掉到最后一个。
最后那一个掉下去的时候，前头那一段整个亮了一回。
亮完前头那一段没有再短。那一片的边在一处收住，收成一条直的。
后头那一段也停了。末尾那一头停在原处，没有再往回卷。
两头的数摆平了。前头写回去多少条，后头就卷走多少条。
他把这两头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眼睛抬起来。
亮完就收了。收起的地方在左下那个角上。
他把眼睛从那一栏上挪开，落回球上。
球上那一片收了口。口收在左下那个角上，亮着。
球上没有收回去。它停在那儿，停了两息。
球上那一片铺着，铺在他前头。收口那一处亮着，亮的那一下没有短下去。
白里头静了一息。
那一息里，白里头有声音。
那一声从白里头出来。它没有从球里过，也没有贴着哪一层下来，是从四面一块起来的。
起的时候很轻，轻得刚够听见一点。
起完它散开，散到整个白里头。
他把头抬起来。
他站的地方还是原先那一块。他往左挪了半寸，落住。
他把耳朵往那一头偏了半寸。
那一声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