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桌子抬到了粮棚外头。
桌子是卸货时垫货用的板桌，两条腿底下垫着砖。往外抬的时候桌角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垫的砖碎了一块，抬的人弯下腰把碎的那两块捧起来，塞回腿底下。
桌子两边各摆一条长凳。长凳一条半人长，两头拿砖垫住。
起先两边都没有坐。联盟这边站在粮棚那一头，教团那边站在棚子外头的太阳底下。
教团来了两个人。年长的那个怀里抱着一本册子，册子比联盟这边的厚，纸边上用线缝过两道。年轻的那个站在他后头半步，两只手垂在身侧。
后勤那个先坐下。他把帽子搁在膝盖上，帽檐朝下。他坐下以后，教团那个年长的才走过来，坐在对面那条长凳上。年轻的没有坐，站在长凳后头。
桌子当中空着一条，一尺来宽。
棚子外头站了半圈人。站在前头的几个手里端着盆，盆是空的。他们看见教团那身灰衣服，往两边各让开半步，让出来的道一直通到长凳那一头。
张浩坐在料堆那边。他右腿伸直，脚后跟搁在一块砖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他没有过来。
调令口那个站在桌子这一头，袖子上挂着职务牌。赵一鸣坐在长凳最靠外那一头，本子摊在膝盖上。苏小舟坐在他旁边，桌上搁着一块屏。林默站在桌子那一头，没有坐。
两边谁也不先开口。有人端过来两碗水，一碗搁在后勤那个手边上，一碗搁在册子边上。碗是粗瓷的，碗底在桌上留下两个湿圈。两碗都放到凉了，谁也没有端。
先开口的是联盟这一头。
「在岗的，四百二十一。」后勤那个说。「点回来的，一千四百零六。」
「一个一天四两，一个一天二两。」
「库里三十二袋。一千六百斤。」
他把手搁在帽子上。
「三天半。」
教团那个年长的听完，把手里的册子放在桌沿上，没有推过来。
桌子上又静了一会儿。
「你们那边。」调令口那个说。
年长的那个把册子翻开。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后头那一沓，纸挨着纸，指头要沾一下水才翻得开。
翻到夹着纸的地方，他停住。
「我们那边，到今天点着的，三个。」
后勤那个把帽子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三个什么。」
「外堂走货那一队的。」年长的说。「里头的，一个也没有。执事一个也没有。」
赵一鸣把笔尖搁在纸上，没有往下写。
「册子上，」苏小舟说，「你们那边记着死在天梯里的，多少。」
「一万一千二百零九。」
苏小舟把这一行数字写在屏上，又在上头写了一行。两个数上下摆开，摆得齐。她往下看了一息，没有往下算，也没有把笔挪到下一格。
她把屏转过去半寸，让桌子那一头也能看见。桌子那一头没有人看。
教团那个年长的把册子合上，两只手压在上头。调令口那个把职务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他没有问。
棚子外头有风进来，把桌上那张空纸掀起一个角。
桌角那一头有人走动。走过来的六个，是从第25层出去的那六个。他们身上的水壶灌满了，壶身上写着号，写着号的那一面朝外。他们走到桌子边上站住，没有坐。
「六个人出去，」队长说，「回来六个。」
「从第25层到第1层，过了十一道口子。走了六天。」
「跟在后头走的人数了两遍。第一遍一千零四十七，第二遍一千一百零九。」
「到第1层以后散了一批。往东的往西的，各走各的。」
他把手在水壶上按了一下。
「带回来九百四十七个。昨天夜里到的，现在在卸货场那一头。」
「这九百四十七个，册子上还没有。」
后勤那个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后那一页，拿指头在数上走了一遍。走完他把笔搁在账本上。
「加上这九百四十七。」他说。「两笔加起来，一天要六百三十九斤。」
「库里那三十二袋，两天半。」
队长还站着。他把水壶从肩上解下来，搁在地上靠住桌腿。
「水壶带出去六个，回来四个。」他说。「那两个搁在第1层了。」
「第1层那块牌子底下，」他说，「摆着两双鞋。」
「一双摆得齐，一双摆歪了。」
没有人接这一句。
「算了。」调令口那个说。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空纸，摊在桌子当中。
后勤那个把帽子从膝盖上拿起来，压在纸的一个角上。调令口那个把职务牌摘下来压在另一个角，另外两个角用铁砣。
「两边一起算。一边念，一边写。」
赵一鸣把笔帽扣开。他把本子挪到膝盖最上头，空纸摆正。
念的是教团那个年长的。他把册子翻到夹着纸的那一沓，从头上起念。念的是他们那边点着回来的那三个，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念完停半息，再念下一个。念完这三个，他往后翻，念的是要报进单子里的伤号。
赵一鸣写。他写得慢，笔尖走得直，一行写到头就换行，行首对齐。
第二行写到一半，年轻的那个往前挪了半步。他弯下腰，把手伸出来，指在纸上。
「这一格。」他说。
赵一鸣把那一格看了两息，看出错在哪。他没有说话，拿笔把那一格划掉，在底下重写。划掉的那两个字上压了一道横。
年长的那个接着念。念到第四十来个，他把册子往前推了一寸，推到桌子当中。
「就这些。」
「两边的数对上了。」调令口那个说。
赵一鸣的笔不出水了。他把笔尖在纸角上蹭了两下，没有蹭出来。
教团那个年长的从怀里摸出一支笔，搁在纸上，笔头朝赵一鸣这一头。赵一鸣拿起来，把最后一行写完。
写完他在末尾画横。横画到一半，两边各伸出一只手来，一头一只，把纸压住。手背上有旧疤的那只手是联盟这边的，手心里有两道印子的那只手是教团那边的，一道压着一道。
横画到纸边。
两只手同时松开，纸在桌上弹了一下，平下去。
教团那个年长的把自己那一份单子对折，塞进册子里。他站起来，把册子抱在怀里，绕过桌子往棚子外头走。
林默把手伸进外套里侧按了一下。册子在那儿。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年轻的那个没有跟着走。
他坐到长凳上，坐到原来那个位置上。他把桌上那只空盆拖过来，搁在自己跟前。
「我这一份。」他说。
后勤那个看了他一眼。
「回来的人都在那一栏。」他说。「你们那边三个，写在前头。」
「我不是回来的。」年轻的说。「我是配进来的。」
他把两只手摊开，搁在盆沿上，手心朝上。手心里那两道印子一道压着一道，压出来的那道比底下那道浅。
后勤那个把搁在桌上的帽子拿起来，捏在手里。
年轻的那个没有动。他两只手搁在盆沿上，等着桌上那一头把单子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