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他把三块石头挪了一遍。
三块并排立在墙根底下，当中各空出一拃。他把每一块都转了半圈，让平的那一面对外，毛的那一面贴着墙根的土。第一块转的时候底下垫着的土松了，石头晃了一下，他用膝盖顶住，把土拨平，再放回去。石头挪动的时候，底下压着的草根断了两根，白的，他挑出来扔在一边。
他退开半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墙根的砖是青的，砌到半人高，上头抹过一层水泥，水泥掉了两块，露出里头的砖缝。楼门口的台阶缺了一级，两扇玻璃门有一扇掉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歪着，门里那条走廊黑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钉子。
钉子是铁的车棚上起下来的，钉身弯过，他前一晚用脚踩着掰直，掰完还剩一点弯。钉尖他在楼门口那级台阶上磨过，磨掉一层皮，露出里头那点亮的。磨完他在自己手背上试了一下，划出一道白印，他把那道白印抹掉。
他也拿了一块砖。砖是半块，断口粗，掂在手里沉。
他蹲在第一块跟前。
石头面上糊着一层干泥，他用袖子擦了一遍，擦到中间那一块露出来。青灰的底子，上面有几点白的，是石灰点，硬，抠不动。
他把钉尖立在面上，离上头有一个巴掌，往下一压，钉尖滑开了。
他换了个角度，把钉子斜着立，一只手捏住钉身，一只手拿砖，砖底照着钉尾敲。
第一下敲下去，石面上起了一个白点。
第二下，白点上多出一道短的。第三下敲下去，那道短的连成一小截。
敲到第七八下，捏钉子的那只手心里出了一层汗，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完接着捏。蹭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白，是石粉。
他一小截一小截往下敲，敲一截，把钉子挪一指，再敲。敲出来的槽是断的，一节一节，深浅不一样。
砖底落在钉尾上，一声一声，短，闷，敲一下，墙那头回半下。敲到十来回，楼里没有人出来看。他手上换了一回气，把钉子捏松，甩了甩腕子，再捏回去。
他刻的是一道竖。
从上头刻到下头，刻到当中那一节，钉子又滑了一回，槽子往右边偏了半分。他停住，看了一眼，没有改，接着往下刻。
刻到下头，他把钉子提起来，把面上的白灰吹了吹。那道竖立在面当中，通到底，中间断了两处，偏了半分。
一道竖，用掉他小半个上午。
他站起来，换到第二块跟前。
第二块比第一块厚，面上有一道旧的水痕，从角上斜着过去。他先拿袖子把水痕上头的土擦掉，再落钉子。
这一块他刻的是一个方。
横着一条，竖着一条，再横着一条。他敲一下挪一指，挪的时候钉子不离开石面，靠手劲拖着走。方刻到一半，钉尖钝了，他在楼门口那级台阶上蹭了两下，回来接着敲。
三条刻完，他退开半步看了一眼。
方上头的三个角都接上了。左下那一个角他没有刻——横的那一条走到头就停住，竖的那一条从底下上来，两个头差着一指，没有碰上。
他蹲回去，把两条的头又各敲了一截，敲完再看，还是差着一指。
他把钉子立在那一指的空当上，立了一会儿，没有敲。
他没有再敲。
到第三块的时候日头到了头顶。
他把剩的那半块砖搁下，换了一只手捏钉子，把右手摊开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块茧子在，硬的，圆的，边上缺着一角。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层灰。
第三块石头最短，也最平。他把钉子立在面上靠右的那一头。石面比另外两块硬，头两下敲下去只在面上留下两个白点，他把钉子立得更斜，让尖吃进石面里，再敲。
这一条他刻得慢，钉子不往下走，往外拐。
从右边起手，往左走，绕着当中转过来，走到左下就收住。两头没有接上，当中空着一小块。
刻的过程中他没有换手。钉子顺着往外拐，每挪一指，他先把钉子提起来抖一下，把槽里的粉抖出来，再立回去。
刻到收口那一下，钉尖在石面上打了半个圈。
掌心里那块茧子热了一回。
他把手从石头上拿开，摊开，又合上。热过去就没有了。他把钉子重新立回去，把收口那一下刻完。
刻完他把砖搁在地上，站起来，两只手撑着膝盖。
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歇了一回。歇的时候他把钉子搁在膝盖上，钉子那一头还是热的，是砖底敲出来的热。他捏着钉子转了两圈，把弯的那一处又掰了掰。
楼里那头有盆碰地的声音，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风把门口那半扇玻璃门吹得动了动，门轴响了一声。这些声音过去以后，墙根底下就剩他喘气的声音。
他把手摊开看了一眼。手心上一层白粉，掌纹里都填满了，拍两下拍不掉，他在裤子上蹭了三回才蹭干净。
三块石头并排立在墙根底下，一个比一个矮半指，平的那一面都冲着路上。
三块石头上没有名字。第一块一道竖，第二块一个缺了角的方，第三块那一条从右边起手、走到左下收住的线。
石面上落着一层白粉，他用袖子把三块都扫了一遍。粉扫掉了，刻出来的槽里还是白的，冲着光看得清。
墙根底下的碎砖末让风吹起来一点，落回原处。
走廊里有脚步出来。
苏小舟从楼门口出来，箱子背在她背上。她走到那条路上，隔着三步站住，先看他手里的钉子，再看石头。
她从左边那一块看起。看完一块挪两步，看下一块。看到第二块上那个方，她停得久一点，眼睛在缺了角的那一处停了一息，又挪开。第三块她看得最快，看完把箱子往上托了托。
她没有伸手去摸。
「为什么不刻名字。」她说。
他把砖从地上捡起来，搁到墙根。
「刻名字是给来的人看的。」他说。
「这三个我自己认。」
苏小舟没有再问。她把箱子往上托了托，从石头前头过去，往大门那边走。她的鞋底踩在碎砖末上，声音一路过去，出了门就没有了。
他站在原地，听见那声音进了大门，又在门那头低下去。
他把钉子在手心里转了一圈，收进兜里。
日头偏西，墙根底下那一片先是亮着，后来暗下去。
他蹲下去，把三块石头跟前那点踩乱的土抹平，抹到脚跟前，手停了一下，又抹回去。
他直起腰，两只手在裤子上抹了抹。
路那头站着一个人。
隔着三十来步，看不清脸，也看不清穿的是什么。那个人站在路边，两只手垂着，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喊。
他没有过去，那个人也没有过来。
风从围墙那边过来，把墙根底下那层碎砖末又吹起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