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他到墙根底下的时候，路上已经有人了。
那人不远，站在离第四块七八步的地方，两只手垂着。他没有再往前走，站了半支烟，转过身，出了大门。走的时候两只手一直垂着，走到大门底下也没有抬起来。
日头从楼那一头上来，先照到围墙上半截，再往下走。走到石头上的时候，第一块上头那道竖立在光里，槽里那一层白冲着光看得清。
林默走到墙根底下。四块跟前那一段土比别处平，是他上回抹出来的。土上有几行脚印，从路上下来，到第二块跟前停住，又折回路上。第三块和第四块当中那一段空里，也踩过脚。
四块石头立成一排，一个比一个矮半指。第一块最高，面上那道竖从上通到底，中间断了两处。第二块比它矮半指，比它厚，面上是一个缺了角的方。第三块最短也最平。第四块最薄，面上那一条从右边起手，走到左下收住，两头差着一指，当中空着一小块。四块都朝着路上。
第二块跟前搁着两根干枝，放得齐，一头冲着路。第一块跟前那一片碎砖末当中插着半截香，香没有点过，头上是白的，脚底下那点土是新翻的。
楼门里那条走廊黑着。那具尸体还靠着里侧那面墙坐着，两条腿朝着门。他从门口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上午路上过去七八个人。有一个推板车的把车停在路当中，走下来，从第一块看到第四块，看完抬起头看路，看了一回，把车推走了。有一个年轻人在第三块跟前蹲下去，伸出指头顺着第二块上那个缺角的方走了一圈，站起来走了。还有一个背着东西的人走到这一段，脚步慢下来，没有停，出了大门。
上午来了一个男的，肩上搭着一件外套。他走到墙根底下没有停，从第一块走到第四块，走一步数一下，数到第四块站住。
「四块。」他说。
「四块。」
他把外套往上提了提，走回路上，顺着路往东去了。
快晌午的时候路上来了两个人，一老一小。那个男孩子够不着石头，举起手来，指尖够到第二块上头那个缺角的方，在上头摸了两下。老的那个在他后头拉着他的手，拉了两回，把他的手拉下来，两个人往路那头去了。
中午来的是一个女的，五十来岁，背上背着一个袋子。她把袋子搁在脚边，先看第三块，再看第四块。袋子是布的，口上系着一根绳，绳头垂下来，垂到地上，她没有解开。她蹲下去看下沿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过去摸，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摸完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这写的是什么。」她问。
「两个字。」
「哪两个字。」
林默没有答。
她把袋子往肩上提了提。
「这底下埋的是谁。」
「底下没有埋人。」
「那立着干什么。」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外头绞盘那边的声音传不过来，墙根底下只有风从路上过来，吹到石头上，把第二块跟前那两根干枝吹得一齐往墙里头倒，倒完又站起来。
「石头是自己搬的。」他说。
那女的又蹲下去，把手搁在第四块上头，掌心贴着石面，贴了半息，收回来。
「搬的时候有人看着吗。」她说。
「没有。」
她点了一下头，背起袋子走了。走到大门底下她回了一次头，看的是石头，没有看他。
下午后勤那个来了。他手里捏着帽子，站在路上，没有到石头跟前来。
「这几天有人问过。」他说。
「问什么。」
「问这四块是谁的。」他把帽子在手里转了半圈。「还有人问，这块地方是不是你划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块地方不归我管。」后勤那个说。「归谁管我也说不上来。他就问归谁，问了两回。」
他把帽子在手里又转了半圈。
「还有问别的。」
「什么。」
「有人问，能不能也在这儿搁一块。」
林默看着他。
「几个。」
「三个。」后勤那个说。「头一个问的是他家里那个。第二个没说是谁，就问这块地方空不空。第三个是个推板车的，问的时候一只手扶着车把，问完推着车走了。」
「你怎么说的。」
「我一个都没答。」后勤那个说。「答不了。我就管粮。」
他说完站了一会儿，把帽子戴上，走了。走出去七八步，他又转回来。
「你答不答。」他说。
「不答。」
后勤那个点了下头，走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林默把第四块跟前那段土扫了一遍。扫到石头边上的时候他扫不动，底下垫着半块砖。砖搁得正，方的那一面对着路上，砖底下压着一张纸，纸的一角露在外头，边是撕的，毛着。
他把砖掀起来。
纸抽出来是半张，上头三个字，写得慢，一笔一笔，最后一笔的墨淡了。字写得朝右斜，行跟行挨得紧，底下再没有别的。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纸薄，亮从纸背面透过来一层，透不过来字。
他把纸展开，看了一会儿，照原来的折痕折回去，压回砖底下，把砖搁正，砖角和石头那头对齐。纸上那一道折痕比别处薄，压过很多回了。
天快黑的时候路上又来人了。
就是中午背袋子那一个。这一回她手里空着，两只手在身前交着。她走到墙根底下，在第四块跟前站住，站了半刻，往前挪了两步，挪到第一块和第二块当中的空里。
「我家那个也没回来。」她说。「他走的那天早上说晚上回来。后来的事我不知道。册子我翻过一回，上头只写着他进的是第几队。」
风从路上过来，把墙根底下那层碎砖末吹起来一点。路那头那根倒了的电线杆横在土里，一头翘着。
「我能不能也在这儿搁一块。」她说。
林默站在台阶底下。台阶缺一级，他站的地方比墙根那一排砖矮。他眼角那一圈灰从两边收上来，在上头接住。
他把右手从兜里拿出来，搁到第二块上头，按了一下，收回来。
他看着那四块石头，从第一块看到第四块。
「这地方不是我划的。」他说。
「我搁的是四块。」
那女的站着没有动，两只手还交在身前，等了一会儿。她往那四块石头上看了一遍，从第一块看到第四块，看到第四块的时候把目光停在面上那一条上，停了两息，才挪回来。
风又过来一阵，把第二块跟前那两根干枝吹倒了一根，枝子滚了半圈，挨着墙根停住。
「别处的，你别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