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那一个人先开的口。
「粮棚在哪一头。」
他抬手指了指东边。那人顺着他指的那一头过去了，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走出一截路，没有回头。走到路灯杆底下他把脚停了一下，像是要回头，停完又往前走，出了那一段路。
天亮以后，墙根底下还是那四块。
头天抹平的那一段土上，毛边让夜里的潮气泡软了，边上的碎土粒立着。土面上平，没有踩过的印子。
他站在路当中，把这一段路从大门看到头。
大门那两扇铁门开着一扇，另一扇歪着，下头的门轴离了槽，门扇底下垫着一块砖。门框上原来挂过牌子，钉子眼还在，一排三个，眼里落着灰，灰是干的。门口那一段路上落着土，土上有一串脚印进去，一串出来，出来那一串比进去的深。
这一段路通到口子那一头。头一趟过去三个人，背上压着料袋，脚步压着砖缝，走到墙根这一段谁也没有慢。第二趟是一个推着板车的，车斗里搁着两个空桶，轮子从路当中过，压出一道印。
他在路当中站到日头照到墙上半截。
他顺着路往水房那一头走。
水房门口搁着四只桶，一只挨着一只排到墙根。桶是铁的，最靠外那一只的桶底磕出一个坑，搁在地上不平，晃了一下。管水的那个把桶一只一只按进槽里，按满一只提出来一只。水从桶沿上晃出去，落在脚底下那一片地上，那一片地湿着一圈，颜色比别处深。
他等前头那个人提着桶走了，才开口。
「今天有人往墙根那边去过没有。」
管水的那个把手里的桶搁在地上，直起腰来。
「哪个墙根。」
「楼门那一头。」
「没见着。」
那人把桶提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找谁。」
「不找谁。」
「这两天倒是有人问路。」那人说。「问粮棚的，问口子的，问领料在哪一头的。问路的比打水的多。」
林默没有接话。
管水的那个把下一只桶按进槽里，按满，提出来，桶底磕在槽沿上响了一声。他手上那层水顺着指头往下走，甩了一下，甩在墙上。墙上那一块砖让水溅出一个深色的点，点边上往下淌了一小道。
他从水房出来，顺着路往口子那一头去。
路上过了五个人。五个人肩上都压着东西，走到墙根那一段脚步没有慢。有一个把肩上的袋子换了一回手，换的时候眼睛看着脚下，换完接着走。有一个在他跟前停下，问粮棚在哪一头，他抬手指了指，那人点点头走了。
口子那一头在卸料。三个人抬一口箱子从车上下来，走在前头那个喊了一声，后头两个应了一声，箱子落在地上，箱角磕着砖。过秤的案子摆在外头，管秤的把秤砣往下一压，压了两下才停住，秤杆翘起来那一头又落回去。
他在案子边上站了一回。从这里往墙根那一头看，只看得见那段路的当中一截，两头都让墙挡着。
站着的时候没有人来问他话。过秤那一头有人在喊人搭手，喊了两个名字，从棚子里出来两个人过去了。
他不喊人，也没有人喊他。
过了晌午他往荒地那一头走了一趟。
围网从南头数到第七根桩子那一处塌了一段，桩子歪着，网子挂在上头，底下豁开一个口子。从那个口子往外是一片菜地，菜棵子倒了半截，叶子翻过来，背面是白的。菜地那一头是一条土路，路上有车辙，辙里积的水干了一半，边上裂着细纹。
他在口子边上站了半刻。土路上没有人过来，也没有人往这一头拐。风把网子吹起来一下，网子上的土落下去一层。
晌午前他绕到粮棚那一头。
粮棚底下架着一排案子，案子上摊着料，一个人拿着本子一行一行点。后勤那个在案子这一头，手里捏着帽子，帽子让他捏出一道折。
「这两天没有人往墙根那边去。」后勤那个说。
「嗯。」
「有人问过我。」他把帽子在手里转了半圈。「问那块地方是不是归你管。」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管粮。」
后勤那个把帽子戴上，又摘下来。
「问的两个，都没有说要不要去。」
林默站着没有动。
后勤那个把本子往案子上一放，拿起秤杆，秤砣挂上去，秤杆平平的，他用手按了一下才定住。
晌午他在楼门里头。
走廊里那一个还坐着。靠里侧那面墙，两条腿朝着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朝里，手背朝外。脊背跟墙当中空出半指。它脚底下那一块地是干的，别处那一层潮气没有泛过去。它脚上那双鞋鞋底磨到只剩一层，前头开了口，开口那一处露着里头的线。
他在对面三步的地方坐到地上。地是凉的，隔着一层布，凉到膝盖上。他把两条腿伸开，脚跟抵住对面那一条砖。
水房门口那一截空着。门槛是撬掉的那一块，底下那一线土的颜色比别处深。墙里头有一处滴水，滴在倒扣着的盆上。他听了三下。头一下跟第二下当中隔得久，第三下比前两下轻。
他一直坐到那一道光从门口挪到台阶当中。走廊那一头从窗上缺角的地方进来一只鸟，落在梁上停了一下，扑了一下翅膀，从原路出去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回到墙根底下。
他把第三块和第四块当中那两拃的土又抹了一遍。抹的时候他蹲在旁边，掌心压着土，从这一头压到那一头，压过的地方比别处实。抹完他把手抬起来，在裤腿上抹了一下。
土面上平。
土上没有鞋印。
第一块和第二块当中那一拃上也没有新的印子。第二块和第三块当中那一拃上也没有。他蹲在那儿把那三段土一段一段看过去，看完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先弯左膝，右手扶了一下墙，扶的地方砖是凉的。
四块石头立成一排，一个比一个矮半指，平面朝着路上。第一块上头那道竖立在最后那点光里，槽里那一层白冲着光看得清。第二块跟前那两根干枝让风推得一齐往墙里头倒，倒完又站起来。第四块上搁着那根钉子，钉尖冲着墙里头。
天黑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楼门那一头没有人出来，大门那一头没有人进去。路上那点光从墙上收下去，收到底下那一段砖上，砖上就没有了。
走的时候他把那两拃又看了一眼。
走出七八步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一页纸的角。折痕磨薄了，指头按在那儿不出声。他把手抽出来。
明天早上他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