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清早板那一头还没有人,粮棚那一头的门开着,门口搁着一只斗,斗口朝下扣着。路上落着一层夜里的潮气,脚踩上去软。
墙根底下那一片从西头排到东头,石头面上都湿着一层,颜色比路面深。楼门口那三级台阶缺一级,缺的那一处露着断口的砖,砖上是干的。看台在窗上头,黑着,比楼顶矮一层。
抱本子的那个从板那一头过来。他把怀里的厚本子往上托了托,走到台阶底下站住。
「你那一本,」他说,「写得下多少行。」
路沿上那一个把接手那一本从怀里拿出来,摊在台阶上头那一级上。他把本子正过来,让装订那一头朝下,拿手在装订那一头的纸边上捏了捏。
「不晓得。」
「数页数。」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那一页,从后头往前数。数一张,指头往上抬一张,抬到装订那一头停住。纸边是齐的,没有毛,翻过去的时候纸跟纸分开,起一声,声很短。数完他把本子合上,又数了一遍。
「五十页。」
抱本子的那个把本子拿过去,翻到第一页。他把指头搁在第一行左边那条格线上,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第二十行走到底,底下是页脚,页脚那一排数一直印到纸边。他把指头挪开,往回走了一趟,又数了一遍。
「一页二十行。」他说。
他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着封面。日头照到台阶上头那一级上,照到本子面上,封面那层纸让光照得发白。
林默站在半步外头,往翻开的那一页上看了一回。九行底下空着十一行,空到页脚那一排数上头。
路沿上那一个拿两个指头压住纸边,把那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他一页一页往下翻,翻了五六页,翻一页停一息。纸边是齐的,上头一条横线也没有落。
「后头的都是白的。」他说。
抱本子的那个点了下头。
「五十页,一页二十行。」
他把这一句在嘴里过了一遍。
「写到头是一千行。」
台阶底下没有人开口。板那一头报号的声音一句一句过来,报完一个隔一息再报下一个。粮棚那一头有人在过秤,秤砣磕在秤杆上,响了一声。
林默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接这一句。
路沿上那一个把铅笔头上那一圈布往上推了推,露出笔尖,看了一息,又往下推回去,盖住笔尖。
「一千行。」他说。「排到一千的那一行在哪一页上。」
抱本子的那个把本子翻到最后那一页。那一页上头一格一格排着,格线一直排到页脚。
「最后一页。」他说。「末了一行。」
队里有人把这一句往前传了一遍。传到队尾,有人问了一句:写到一千行做什么。队里没有人接这一句,问的那一个把手里的号纸折了一折,捏住。
李诚从台阶那一头过来。他肩上搭着弓,弓上没有弦,弓背那一处磨得发亮的比别处窄。他右手垂在身侧,那三根指头抖着。他走到台阶底下站住,往台阶上头那一级上看了一眼,没有开口,往粮棚那一头去了。
张浩从楼门那一头过来。他手里拄着那根铁管,走一步,铁管一头点一下地。他走到台阶底下站住,右脚掌落在土上,土压出一小块平的,边上一圈干土起了点灰。他站着的时候重心全压在左腿上,右腿往后收了半寸,脚尖点着地。
「板那一列排到多少。」他说。
「六十六。」抱本子的那个说。
张浩把铁管从地上提起来,一头点在土上,点了一下。他往墙根那一头走了,一步响一下,声音一直走到楼门那一头。
板那一头排着队,队尾在路当中拐了一下,贴着粮棚那一头走。队里有两个人在台阶底下站了一息,把那一个数听了一遍,往墙根那一头走了。他们走到一块跟前蹲下去,把手伸到石头底下摸了一回,站起来接着往东走。
晌午前后,赵一鸣夹着本子从台阶那一头过来。他在台阶底下站住,把本子翻开,翻到最新那一页。
「接手那一本上落了几行。」他说。
「九行。」路沿上那一个说。
赵一鸣把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他把笔尖搁在纸上,停了一息。
「一千减九。」
他说完这一句,把笔尖抬起来,看了一眼纸面。纸上什么都没有落。
「九百九十一行。」
他把笔别回耳朵后头。他把本子往自己这一头转了半寸,又看了一眼最新那一页。那一页上头有一处是空的,是先前留出来的一笔,笔尖搁过,纸背上没有鼓起来。他把本子合上,夹回胳膊底下。
「你怀里那两本呢。」抱本子的那个说。
林默没有答。
「底下那一本七十行。」赵一鸣说。「怀里上头那一本九行。两本加起来七十九。」
抱本子的那个把厚本子从怀里拿出来,摊在手上,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一列数上的最后一个。看完他把本子合上,夹回胳膊底下。
「排到哪一块算哪一块。」他说。
他把本子往胳膊底下送了送,往板那一头走。走出五六步他停住,回过头,往台阶上头那一级看了一眼,看完接着走。
后晌苏小舟从粮棚那一头过来,手里拿着那张表。她在台阶底下站住,把表上第五栏那一格看了一眼,又看第六栏那一列。那一列上头落着数,一行一格。
「我这一列上头,一行一格。」她说。「你怀里那两本往下走一行,我这儿跟着落一格。」
林默没有开口。
她把笔帽扣上,扣了两下,把表卷成筒,捏在手里,往粮棚那一头去了。
日头往西斜。板那一头收了摊,抱纸的那个把砖底下那一沓号纸理齐,揣进怀里,拿脚把板跟前那半块砖踢正。队里的人散了,土面上剩一层碎砖末。
粮棚那一头一盏灯亮着,卸货场那一头一盏灯亮着。板那一头那一块牌子磕在板面上,响了一声,晃了两晃才贴回去。
路沿上那一个把本子从台阶上头那一级上拿起来,合上,抱在怀里,往路沿那一头走。他走到路沿跟前坐下,把本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两边。
台阶上头那一级空了。
林默坐上那一级。缺的那一块砖在他右脚底下。
他把两本册子从怀里拿出来,并在一处,让装订那一头朝下,磕了两下。磕完他把两本塞回怀里,按住,按到贴着胸口。手在怀里多留了一息,隔着一层布摸到内袋里那一小块硬的一角,摸到就收回来。
抱本子的那个走到板跟前,回过头往台阶这一头看了一眼。他等着这一头开口。
这一头没有开口。
台阶上那一级上留着一道浅印,是裹纸压出来的。印子一头压在砖边上,另一头短,短半指。印子边上落着一层碎砖末,末里夹着一小块干草屑。
风从东边那条路上过来,把那一层碎砖末吹起来一点,落到别处。干草屑没动,还在砖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