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两口子赶到市医院。
跑上跑下,又花了一坨钱,诊断结果却没变,医生知道一般人治不起这个病,开了点药就让他们走了,也彻底浇灭了朱红袖的侥幸心理。
麻绳专挑细处断。
厄运专找苦命人。
她因为地主子女成分,从小就受尽白眼,地主父亲也在轰轰烈烈的土改中斗死,大房子也被同族人占完,被寡妇妈好不容易拉扯大,连人也不好嫁,只能远远地嫁给了刚转业的周平安。
煤矿也没多少女人的工作,靠着自己天天咬牙去掏煤矸石、清矿车的重体力零工,贴补这个拮据的家庭。
省吃俭用大半辈子,眼看儿女都大了,终于能喘口气了,绝症又找上了自己。
不治,不甘心。
治,又没钱!
她捏着病历本,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老周在一旁陪着,等她彻底消化了这个事,才抓紧她的手包在自己手心,拿出当年洞房花烛的深情劲安慰。
“红袖,你别怕,我会想办法给你治病,医生也说了,现在还是早期,早点动手术,治愈的希望很大。”
老头子的话给了她一丝希望。
朱红袖空洞的眼神里有了些神采,却很快又消散了。
她绝望的叹了口气,“能活谁不想活?……关键是钱从哪里来?住院的预缴费都要整整三万。”
“我们手上现在有5千,剩下的我去想办法。”
朱红袖一听,立刻像被电打了一样,一把甩开手,“那是老大订婚的钱,你可不能乱动。”
“他订婚有你的命重要?”
朱红袖肯定的点点头,“有!我心心念念的就是盼着他成家!”
想想她过世后,自己凄惶的鳏夫生活。
老周就强硬的说,“他反正年轻,成家的事再推推也不算什么,但你的病不能等,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说的!
他拉着老伴的手就往外走,“走,我们回去想办法凑钱。”
身处绝境。
但老头子的手温暖有力。
瞬间成了朱红袖绝望中的救命稻草,一时鼻子发酸,忍不住想哭……
出了大门,刚好遇到挑着卖草莓的小贩,贵得很,两块钱一斤,这时候肉才一块五一斤。
想着妻子从来没吃过这玩意,老周专门买了两斤给她尝鲜。
朱红袖想着自己快死了,有点破罐子破摔,也没反对。
辛苦大半辈子,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老周见她挺想得开,干脆又拉着她拐到菜市场,买了些平时舍不得吃的排骨,瘦肉,蔬菜啥的,花了十几块钱。
背着一背篓好吃的,坐客车回到煤矿,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矿山很多女性家属都没有工作。
这些大姑娘小媳妇大妈们,整天吃饱了饭没事干,拿着个鞋垫,在楼下三五成群地坐成一堆,边飞针走线、边聊别人的家长里短,唾沫星子四处溅。
要是哪家有个事,不到一天,就传得全矿人尽皆知。
他家的绝症更是传得飞起。
才几个小时,朱红袖得癌症的事不但筒子楼的人晓得了,连住在井口家属院,离这三里多远的老二媳妇杜荷都知道了。
老二叫周拥军,婚后用工资租了个二居房自住,生活条件比父母都好。
他今天还在井下上白班,对老妈的事一无所知。
杜荷这二儿媳妇是周围农村的,虽然又矮又胖,但人是真的好,嫁进来几年,从来没给公婆甩过脸子,娘家有什么水果、新米新菜收了,都会送一些给公婆尝尝鲜。
别人家的公婆是:没儿媳,想儿媳。
接了儿媳,怄儿媳。
天天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计较来计较去,搞得家宅不宁。
但老周两口子却越来越喜欢这个二儿媳妇。
她今天努力掏完矸石下了班,去洗澡堂洗澡时,一群洗澡的妇女们认出她,就说她婆婆查出了癌症,惊得连香皂都掉了……
回家后,就拎了一网兜土鸡蛋赶去婆婆家。
老两口刚回来也没多久。
朱红袖正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怄气。
本来老周的安慰给了朱红袖一些信心。
结果回到矿上,那些家属们个个看她的怜悯样,好像她马上就要进棺材似的。
等问出已经确诊,她们又看见老周拎着昂贵水果。
马上就是一句句‘想开点’、‘吃好点’、‘别舍不得花钱’什么的,听着好像是关心,实则是提醒她乖乖等死。
这些话就好像一把利剑,又把她脆弱的心理防线给刺了个稀巴烂。
本来也是。
穷人家得了癌症,就没几个有条件花大钱治的,只能等死,大不了供着吃喝好点,把人送走完事。
想着老周家肯定也是一样。
回到家,还不到做饭时间。
老周就趴在饭桌上,拿着个小本本和钢笔,划拉着自己后面多活的几十年里,发生的大事,看看能不能从中发现赚快钱的门道。
他现在很急。
因为不止老婆的癌症,还有小女儿缺的头骨,也要花大钱补上。
她小时候从悬崖上摔下来,头受过重伤,当时还是因为家里拿不出钱,手术只清了碎骨,却用不起昂贵的颅骨水泥,去补她缺失的头骨,导致她左边的脑子只有一层薄薄的头皮保护。
稍微一受重力击打,就容易造成严重脑震荡,这才让她亲哥周爱国一巴掌就扇疯了。
真说起来,老大也冤,为此负疚了大半辈子。
但现在要补头骨,又是整整的三万预缴,真要全部养好,估计至少要八万块钱才搞得转。
为了大儿子的彩礼钱,亲戚熟人都又借了一遍。
不可能再借得到钱了,也借不够。
想想也是悲催,他这一辈子,为了家庭,为了子女,不是在借钱,就是在还钱的路上,钱包从来就没有鼓起来过。
不去借的话,要怎么才能赚快钱呢?
内地人均也才两百块左右,哪怕是去抢,也要抢几百次,才能凑齐8万块,都够枪毙好多次了。
从广州深圳拿货回来倒卖,确实能赚,但要挣回8万块,也要一两年时间,那时候,癌症都中晚期了!
思索半天没点结果。
他焦虑地合上本子,手臂上突然一阵痒痒,抓了几下不顶事,干脆一把撸上去,光着手臂一挠,突然看到上面的刺青。
——永远跟着共产党。
这是年轻时当兵期间留下来的。
是他那个年代大多数军人的青春留白。
随着几十年皮肤角质层不断的新陈代谢,刺青已经模糊了许多。
这也让他回忆起了当年的事。
他在北疆的军旅生涯平平无奇。
虽然白天晚上都训练得跟狗一样,但仗是一次没打呀!
唯一有记忆点的,就是在他无意中,抢救过一名被杀人夺金的哈萨克族淘金大叔,但很遗憾,大叔最后还是死在他面前。
嘶……
淘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