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妈，周书记说得对，您一定要保重身体。要不这次您就听我们的，跟我们去屏南住吧！”慕东峰语气恳切，目光里满是关切。
姜桂枝缓缓摇头，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庆阳之前劝了我很多回，我都没答应。现在我只有一个念想，你们把他的骨灰带回来吧……叶落归根，这是他该回来的地方。你们工作忙，有空就来看看我，没空也别惦记，顾好自己就行。”
“骨灰？”慕东峰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妈，这……恐怕不太合适吧。周书记在屏南工作了一辈子，那里的人也都记着他。留在屏南，也是种告慰。接回来，您天天看着，不是更难受吗？”
“不，这是庆阳自己的意思。”姜桂枝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早就说过，等老了，还是要回来。连地方他都看好了。小峰，你就成全他这最后的心愿吧。”
“妈，周书记选的是哪儿？能带我去看看吗？”慕东峰追问，心里却翻腾起另一个念头——既然周庆阳特意选了地点，会不会在那里留下什么线索？
姜桂枝点点头，正要起身，却忽然想起什么，动作顿住了：“瞧我这记性……柔柔，小峰，你们赶路过来，还没吃饭吧？我先去给你们下碗面。”
“妈，我们在路上吃过了。”曾柔轻声接话，眼圈微微泛红，“您先带我们去看看庆阳选的地方吧……”话音未落，她的眼泪又无声滚了下来。
姜桂枝没再说什么，默默起身，领着两人出了屋。菜园边上，紧挨着山脚，她停下脚步，指向一个微微隆起、直径约两米的土包。
慕东峰仔细看去，心里暗暗赞叹。这地方视野极好，俯瞰下去，整个周家村尽收眼底。前方一亩见方的水塘波光微漾，背后是青翠的山峦。前有明堂聚水，后有靠山稳固，确实是个闹中取静、藏风纳气的所在。
“妈，您和嫂子先回屋吧。我……想一个人在这儿待会儿。”慕东峰说着，朝曾柔递去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
曾柔会意，挽住姜桂枝的手臂：“妈，让小峰静静吧，我陪您回去。”
姜桂枝深深看了慕东峰一眼，那目光里有担忧，有询问，最终化为一抹理解的沉默。她没再多说，任由曾柔搀扶着，慢慢走回了那座寂静的院子。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屋后，慕东峰才几步跨上土包，坐了下来。四野无人，只有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他压低嗓音，仿佛在与虚空对话：
“周书记……我绝不相信您会自杀。您一定是想告诉我们什么，或者……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某些人。请您一定保佑我，找到证据，揪出黑手，还您一个清白！”
恰在此时，一阵山风拂面而过，轻柔却带着力道，撩起了他额前的碎发。慕东峰猛地伸出手，感受着风从指缝穿过的凉意，神情激动：“周书记，是您吗？您真的在帮我……”
他的目光落在土包旁一把旧锄头上，那是姜桂枝平日里打理菜园用的。慕东峰不再犹豫，起身拿起锄头。土包顶端，一株野蒿长得异常茂盛，在风中摇曳。他上前一把扯掉，随即高高抡起锄头，朝下挖去。
每一锄落下，他的心就跟着紧缩一下。他多么希望下一锄就能触到一个铁盒、一个油布包，任何能承载秘密的容器。可直到整个土包几乎被翻了过来，除了湿润的泥土和碎石，什么都没有。
慕东峰撑着锄头，大口喘着气，汗水混着泥土沾了满脸。难道自己猜错了？周庆阳根本没在这里藏东西？他拼命回忆那天晚上周庆阳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些话肯定有含义，可所指的究竟是不是这里？难道秘密其实在屋里？
失望像潮水般涌来。他勉强打起精神，用锄头将翻开的土大致推平。站在土包前，他擦了把汗。许久不干农活，这一番动作竟让他手臂酸软，心跳如鼓。
就在他抬头擦汗的瞬间，目光掠过土包正前方——那里长着一棵杂木树。这种树在乡下坟头很常见，生命力顽强，四季枝叶稠密，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慕东峰心中一动，抓起锄头，拨开树旁丛生的荆棘，走到树下。这次他没有贸然挖土。他想起姜桂枝说过，周庆阳是一个多月前回来的。如果那时埋了东西，地面应该会有新动过的痕迹。他小心翼翼地用锄头扒开树下堆积的落叶，一寸寸查看泥土。可惜，地面板结平整，没有任何近期翻掘的迹象。
又一次落空。慕东峰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闭上眼，深深地疲惫感和自我怀疑攫住了他。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所有的“暗示”，都只是悲恸过度产生的臆想？
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仰起头，目光无意识地向上飘去——就在这时，他愣住了。
浓密如盖的枝叶深处，隐约可见一个用枯枝草茎垒成的鸟窝。从树下往上看，它被完美地遮掩在树冠的阴影里，除非像他这样刚好坐在正下方仰头，否则根本无从发现。
慕东峰浑身的疲惫感瞬间一扫而空。他腾地站起，血液加速流动，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预感击中了他——这次，对了。
他迅速脱下沾了泥的外套，打量了一下树干。得益于这些年未曾松懈的锻炼，他身手依旧矫健。深吸一口气，他手脚并用，开始攀爬。树干粗糙，有些地方甚至没有合适的落脚点，过程比想象中艰难。他难以想象，周庆阳是如何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将东西放到这上面去的。
终于，他攀到了鸟窝下方。稳住身形，他定了定神，然后缓缓将手探进那个由枯枝构成的巢穴内部。指尖在干燥的草茎间摸索，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碰到了！
一个冰冷、坚硬、方方正正的小物件。
慕东峰屏住呼吸，用指尖将它小心勾出。阳光穿过叶隙，照亮了他掌心——一个黑色的、普通的U盘。
那一瞬间，巨大的狂喜和酸楚同时冲上头顶，他几乎要喊出声来。他死死咬住牙关，将U盘紧紧攥在手心，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他强压住立刻查看内容的冲动，再次仔细摸索鸟窝，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像对待易碎品般，将U盘小心翼翼放进内层口袋，扣好扣子。下树前，他不忘抹去自己攀爬的明显痕迹，又将地面恢复原状。
穿好外套，拍去身上的尘土和碎叶，慕东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静谧的土包和那棵沉默的大树，转身朝村里走去。他的脚步很稳，面色平静，只有插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握着那个冰冷的金属块，仿佛握着一枚滚烫的火种，以及一段沉默的、等待昭雪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