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天赶紧抽过桌上的纸巾，胡乱擦拭着手背上的茶渍。
不过，他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却怎么也擦不掉。
金大奎完了。
这是在场所有常委心里达成的共识。
但是，金大奎脑子里装着江城过去十年上百个工程的利益暗账。
一旦金大奎在审讯室里胡乱攀咬，整个江城官场都要地震！
想到这，白景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江城经营了十二年，大风大浪见过不少，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自乱阵脚。
紧接着，白景天抬起头，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姿态看向郭宝林。
“郭书记，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白景天叹了口气，主动以退为进，“我承认，之前我是从维护全市经济稳定的角度出发，被金大奎的表面伪装给蒙骗了。既然现在查明他涉嫌严重暴力犯罪和洗钱，我坚决拥护市委决定，严查到底！”
顿了顿，白景天又顺势接了一句：“不过，鉴于此案涉及跨境武装和巨额资金，案情极其复杂。我建议由市委政法委牵头，抽调各部门骨干成立联合专案组，所有审讯进展每日向市委办公厅报备，确保办案规范！”
听见这话，沈青云心里冷笑一声。
好一招金蝉脱壳加借尸还魂。
白景天这是知道保不住金大奎，干脆顺水推舟撇清关系，再借着成立联合专案组和每日报备的名义，往专案组里掺沙子、探口风。
只要摸清了金大奎交代的进度，外面的涉案人员就能提前毁灭证据，甚至杀人灭口！
沈青云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没等郭宝林开口，沈青云便直接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郭书记，我反对每日向市委办公厅公开报备审讯细节！”
白景天脸色一沉，拍桌质问道：“沈青云，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专案组还要脱离江城市委的领导，搞独立王国吗？！”
“白副书记别乱扣帽子。”
沈青云迎着白景天的视线，声音洪亮地说道，“今天早上，我的专车在跨江大道遭遇泥头车精准截杀！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江城市政系统内部，有人在给犯罪分子通风报信！”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
几位本土派常委纷纷低下头，连看都不敢看沈青云一眼。
沈青云转向主位上的郭宝林，郑重提议道：“郭书记，为防止泄密和串供，我提议由市纪委严良书记、市公安局冯振邦局长与我组成三人保密领导小组。金大奎归案后，立即实施最高级别的物理隔离审讯，切断一切外部通讯与探视！在案件侦办终结前，除向您和省委专报外，绝不向任何无关人员透露半个字！”
郭宝林端着保温杯，脑子里飞速权衡着利弊。
这件涉枪大案已经惊动了省人大和省公安厅，要是金大奎在江城审讯期间出了半点意外，省里的板子第一个就会打在他这个市委书记屁股上。
让沈青云把这口黑锅和得罪人的活儿全揽过去，对他郭宝林百利而无一害。
“青云同志考虑得很周全。”
郭宝林放下茶杯，直接一锤定音，“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就按青云同志说的办！实施全封闭物理隔离，谁也不许打招呼、递条子，散会！”
说完，郭宝林起身夹着笔记本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白景天僵硬地坐在原位，看着沈青云迈步离去的背影，藏在桌下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江城建工总部大厦三十八楼。
两辆黑色特警防暴车停在大厦楼下，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直接封锁了总裁专属电梯。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赵刚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亮出银晃晃的手铐和逮捕证，大步走到金大奎面前。
“金大奎，经省人大常委会许可，江城市公安局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金大奎原本还瘫在老板椅上等白景天的救兵，看到赵刚手里的逮捕证，整个人如遭雷击，肥胖的身躯剧烈哆嗦起来。
“不可能……白书记刚在电话里让我等消息的！我要见白书记！你们不能抓我！”
金大奎歇斯底里地挣扎着，试图去抓桌上的座机。
赵刚上前一步，一记干脆利落的反关节擒拿，直接将金大奎两条粗壮的胳膊拧到背后，咔嚓一声扣死了手铐。
“省省力气吧，金董，刚才市委常委会全票通过了对你的批捕决议，白副书记可是亲口表态要严查到底呢！”
听到“白副书记表态严查”这几个字，金大奎彻底傻眼了，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半句话，像条死狗一样被两名刑警架出了办公室。
紧接着，沈青云带着陈默和一瘸一拐的耿帅走进了这间奢华的办公室。
十多名市局经侦和刑侦技术科的干警正在拷贝财务电脑数据，翻找文件柜。
不过，翻找了将近二十分钟，技术科长孙志强却擦着汗走过来汇报道：“沈市长，赵支队，金大奎办公室明面上的账本全是应付税务局的合规假账，滨江天玺那三十亿预售款的去向底单，连张纸片都没找着。”
沈青云环顾了一圈这间足有两百平米的顶层办公室，转头看向正在墙边摸索的耿帅：“耿帅，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耿帅拖着装有假肢的右腿，正贴着红木书柜后方的一幅《万里长城》巨幅国画，曲起食指指节，沿着花岗岩墙面一寸一寸地敲击着。
他在部队当特战侦察兵那会儿，最擅长的就是建筑结构摸排与暗格爆破。
“老大，这面承重墙不对劲。”
耿帅停下手指，侧耳贴在画框边缘又敲了两下，沉声说道，“大厦主体结构图纸显示这面墙厚度是四十公分，但回音发闷且有金属共振。墙体被人掏空了，里头浇筑了夹层保险箱，机关应该连在旁边的博古架底座上。”
“好小子，耳朵还是这么灵！”
赵刚大喜过望，立刻招呼孙志强，“老孙，别翻废纸了，赶紧把你们技术科的无声等离子焊枪和液压破拆钳抬上来！”
没有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密码猜测，在绝对的物理破拆工具面前，墙面伪装被迅速剥离。
二十分钟后，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切割火花，嵌入承重墙内部的特种钢制保险柜门被硬生生撬开。
一股混合着油墨与陈年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赵刚戴上白手套，将保险柜里的东西一件件搬到老板桌上。
最上面是厚厚三摞银行特种转账回执底单，正是滨江天玺监管账户上那三十亿预售款的原始流向凭证！
而在底单下方，还压着一本牛皮封面的手工记账册。
沈青云拿起那本牛皮账册翻开第一页，呼吸顿时一滞。
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地记录着三十多个名字、对应的代号以及每年的分红金额——从市住建局、国土局、规划局到部分区县的一把手，江城近半数城建口中层干部的“干股名单”全在里面！
“乖乖，金大奎这是把半个江城城建口都喂饱了啊！”赵刚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青云迅速合上账册，亲自装进贴有封条的绝密证物袋里，转头对赵刚下令：“立刻通知严良书记，把这份名单锁进市纪委一号保密室。另外，金大奎不能关在市看守所，马上押往西郊省武警总队废弃的第三教导队营房，由特警支队拉起三道警戒线，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
……
下午三点，西郊第三教导队临时审讯室。
四面水泥墙没有一扇窗户，头顶只有一盏惨白的白炽灯亮着。
金大奎戴着手铐脚镣坐在铁制审讯椅上，身上的定制唐装已经被扒掉，换上了橘黄色的号服。
刚进屋的时候，金大奎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他在等。
他觉得白景天在常委会上的表态只是缓兵之计，只要自己咬紧牙关扛过前二十四个小时，白家一定会找关系把他捞出去，或者至少保住他的命。
“咔哒”一声，铁门推开。
沈青云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拉过一张木头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金大奎对面。
赵刚抱着文件夹站在沈青云身后，一言不发地盯着金大奎。
“金董，还在等白景天派人来给你递话呢？”
沈青云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语调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刚才下午两点十分，市委办副秘书长马文才确实给市看守所所长魏东打了个私人电话，打听你的关押监室和体检情况，还特意问了你有没有心脏病史。”
金大奎原本紧闭的眼皮抖动了一下，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你看，白书记果然没放弃他！
然而，沈青云接下来的话，却让金大奎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你一个连高血压都没有的人，马文才为什么突然关心你有没有心脏病史？”
沈青云放下茶杯，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三年前，原江城城投副总刘建华被留置的当天晚上，就是在市看守所里突发心肌梗死暴毙的！死人不会开口，只要你今天晚上突发心脏病死在看守所，滨江天玺地下的军火库、制毒原料，还有那三十亿亏空，就全都能推到你一个死人头上！白景天他们照样高枕无忧！”
“不……不可能！我替白家当牛做马十年，每年给他们输送几个亿，白景天不会杀我的！”金大奎激动得铁椅哐当乱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啪！”
赵刚直接把刚刚打印出来的《江城市委常委会紧急会议纪要》拍在审讯桌小窗上。
白纸黑字，上面清晰记录着白景天要求“严查到底、绝不姑息”的原话，末尾还有白景天亲笔签下的名字！
紧接着，赵刚又甩出几张现场照片。
那是承重墙被切开、牛皮干股账册和三十亿划拨底单被起获的画面！
“金大奎，认清现实吧。”
沈青云靠回椅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地下暗堡十九个外籍雇佣兵全招了，再加上十二吨制毒化学前体和十八支自动步枪。按刑法量刑，枪毙你十回都够了！白景天现在恨不得生吞了你，你还替他扛雷？只要你交代出幕后主使和资金最终去向，构成立功表现，司法机关还能依法留你一条活路。是替别人当替死鬼挨枪子，还是争取无期徒刑留条命，你自己选！”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金大奎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想到刘建华当年七窍流血暴毙在看守所的惨状，再看着会议纪要上白景天那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金大奎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碎成了渣。
足足过了三分钟，金大奎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整个人顺着铁椅滑了下去，涕泪横流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招……沈市长，我全招！别把我送回市看守所，求求你保我一条命！”
赵刚精神一振，立刻示意旁边负责记录的书记员周凯做好笔录。
“滨江天玺那三十亿预售款，还有地下机房洗出来的黑钱，我一分都不敢私吞啊！”
金大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竹筒倒豆子般喊道，“我江城建工看着风光，其实早就成了空壳子！我就是省城‘万象资本’摆在台面上的提线木偶！那三十亿资金拆分成十八笔虚假建材采购款后，全都被转进了万象资本旗下的离岸对冲基金，真正的洗钱中枢半个月前就已经转移到万象资本总部去了！”
“万象资本？”
沈青云眉头一挑，追问道，“工商登记上，万象资本的法人代表只是个挂名的职业经理人，它背后真正的掌舵人是谁？”
金大奎喘着粗气，抬起满是泪痕的胖脸，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一句惊天秘闻：
“万象资本真正的总经理兼实际控制人，叫白浩……就是市委副书记白景天，三年前从海外留学回来的亲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