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飞了不知道多少天。
归墟核心的那场爆炸把他震得不轻,混沌道种到现在还蔫蔫的,运转速度只有平时的三成。飞行速度自然也快不起来,比采矿的时候还慢,像一只被暴雨淋过的鸟,扑棱着翅膀在混沌海里一点点往前蹭。
但周围的黑暗确实在消退。
他来的时候吞噬力场有多浓,现在就有多淡。那些曾经密密麻麻的吞噬触须全部缩回了核心深处,一条都看不见了。混乱法则区的光影也消停了,从翻涌的万花筒变成了一片平静的灰雾。稳定线还在,但已经没什么用了,因为周围的空间不再折叠,时间不再倒流,因果也不再颠倒。他甚至可以直线飞行,不用再沿着那条头发丝一样细的稳定线一点一点地蹭。
归墟确实死了。
或者说,它在慢慢死。就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树冠还立着,但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那些残存的黑暗还在,但失去了扩张的欲望,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等时间把它磨平。
林凡飞着飞着,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又往左边看看,往右边看看,还是没有。他停下来,在原地转了一圈。混沌海的雾气在他身边缓缓翻涌,灰蒙蒙的,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东西跟着他。
那块跟了他三个月的陨石不见了。
林凡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他想起来那块陨石的样子,磨盘大小,灰扑扑的,表面坑坑洼洼,淡绿色的气体从坑洞里往外冒。它跟了他一路,从碎星海跟到矿区,从矿区跟到归墟边缘。他跟它说过话,虽然它从来没回过。他给它取过名字,虽然从来没告诉过它。
现在它不见了。
林凡张了张嘴,想喊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喊什么。他连那块陨石叫什么都不知道。他想了一会儿,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瓜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那颗瓜子饱满圆润,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他把瓜子往身后一弹,瓜子飞出去几丈,落在混沌雾气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再见。”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飞。
飞了大概半天之后,他忽然发现前面有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灰扑扑的东西,悬浮在灰雾里,一动不动。林凡凑近了看,是一块磨盘大的陨石,表面坑坑洼洼的,颜色灰扑扑的。
那块陨石。
它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前面,在混沌雾气里安安静静地等着。表面的坑洞里已经没有淡绿色的气体往外冒了,但它还在。安安稳稳地悬浮在那里,像是一个走丢了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同伴。
林凡笑了一声。
“你倒是挺会抄近路。”
陨石没有回应。但林凡靠近的时候,它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方向。然后它就跟在了林凡身后,距离从三十里变成了十里,又变成了五里。
林凡没管它。跟就跟吧,反正它也不吃瓜子,也不占地方。
又飞了几天,他回到了矿区。
暗红色的陨石群还在,金色的闪光还在里面跳动。他离开的时候留在那块陨石上的绿植还在,防护阵法也还在,只是阵法的光芒比之前弱了一些,快撑不住了。绿植的叶子有点蔫,但整体还算健康。储物袋里闷了三个月都没事,在外面放几天反而蔫了,大概是水土不服。
林凡把防护阵法重新加固了一下,又给绿植浇了点水。水是从混沌雾气里凝出来的,带着一点点灰蒙蒙的浑浊,但绿植不挑。浇完水之后,叶子明显精神了不少,在他手指上蹭了蹭。
“办完事了。”林凡跟绿植说,“走吧。”
他把绿植重新收回储物袋,又回头看了一眼矿区。暗红色的碎石带在灰雾里若隐若现,金色的闪光一闪一闪的。那些没被挖走的混沌灵石还嵌在陨石里,等着下一个来的人。也许有人正在赶来,也许已经有人看到了他在碎石上刻的字。
他对着矿区挥了挥手。
“谢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飞。
路上他把苟圣留下的那块木牌掏出来看了好几遍。木牌上的苟字和守字光芒已经彻底暗了,但字迹还清晰可辨。木牌背面那行小字也还在,歪歪扭扭的,是苟圣的笔迹。
他把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木牌上应该再刻点什么。但刻什么还没想好,他决定先留着,等回去了再慢慢想。
飞了大概两个月之后,他遇到了第一座活着的宇宙。
那是一座很小的宇宙,在星图上连名字都没有标注。但它亮着,白色的光芒在灰雾里温暖而稳定。林凡从它旁边飞过的时候,能感觉到宇宙内部传来的生机——灵力流动的波纹,法则运转的嗡鸣,还有生命存在的微弱脉动。那座宇宙里有生灵,有修士,有城市,有酒馆,有面摊,有补鞋的瘸腿老头。
林凡停下来看了一眼。
他什么都没做,就是看了一眼。然后他继续往前飞。
又飞了一个月,他遇到了第二座活着的宇宙。这座更小,只有一座星球,但同样亮着白色的光。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越往玉清大世界的方向飞,活着的宇宙越多,光点越密集。它们连成一片,在灰蒙蒙的混沌雾气里铺开了一条光明的路。
林凡飞在这条路上,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从黑夜走进了黎明。归墟那边的黑暗越来越远,身后的灰雾越来越淡,前面的光越来越亮。他飞行速度不快,但每飞一天,身边的星光就多一分。
然后有一天,他在混沌雾气里看到了一块木牌。
和苟字守字木牌一模一样的材质,一样的大小,一样的温润触感。但它悬浮在雾气里,周围没有任何支撑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飘着。木牌正面刻着一个字,林凡凑近了看,是一个回字。
笔迹是苟圣的。
林凡愣住了。他把自己的木牌掏出来,两块木牌靠近的时候,回字木牌自动飞了过来,贴在了苟字守字木牌的旁边。三块木牌合成了一块,苟守回三个字并排刻在一起。
木牌背面浮现出了一行新的小字。
“怕你忘了,提前刻好了。回来就行。”
林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木牌攥在手心里,继续往前飞。
飞着飞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苟圣在守静观门口说过,那间书房里还留着三百多卷游记没看完。苟圣还说,桂花糕的方子放在书房桌子的抽屉里。苟圣还说,等他回来了要自己学着做桂花糕,别每次都吃现成的。
苟圣说了很多。
但他没说自己会消散。
林凡攥着木牌,看着前方的星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密。混沌雾气从灰白变成了淡金,那些光点连成一片,铺满了整个视野。他飞进了那片光里,星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又飞了不知道多少天之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望乡台。
那座漂浮在混沌海里的巨大楼阁,依旧和以前一样宏伟。飞檐翘角,琉璃瓦顶,九层楼阁在星光中熠熠生辉。只是比之前多了一些东西——楼阁周围多了一圈淡金色的光带,像是一条围巾围在脖子上。光带缓慢流转,把望乡台护在中间。
林凡飞过去,落在望乡台的门前。
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睡眼惺忪的表情。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还冒着热气。他看到林凡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
星尘子。
林凡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那个老头。星尘子也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两人对视了几息。
然后星尘子开口了。
“回来了?”
“回来了。”
“事情办了?”
“办了。”
星尘子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旁边的栏杆上。他走下来,站在林凡面前,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林凡感觉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瘦了。”星尘子说。
“累的。”
“饿了?”
“饿了。”
星尘子转身往望乡台里面走。
“进来吧。有面。”
林凡跟着他走进去。望乡台里面和他记忆中的一样,空旷的大厅,无数扇门,每扇门后面都是一条通往不同宇宙的通道。星尘子领着他穿过大厅,走进后面的一间小屋子。屋子里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口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面。
星尘子盛了两碗面,一碗推给林凡,一碗留给自己。面是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林凡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面很筋道,汤很鲜,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还是溏心的。
他吃了三口,忽然停下了筷子。
“怎么了?”星尘子问。
“没什么。”林凡低着头,把碗里的面一口一口地吃完。吃完之后他端起碗,把汤也喝干净了。然后把碗放在桌上,看着星尘子。
“苟圣走了。”
星尘子端着碗的手停了一拍。
然后他继续吃面。
“知道了。”
“您早就知道?”
“他没跟我说过。”星尘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但我去过他的书房。看过他写的那些笔记。他写了一百多本,从第一个纪元写到最后一个纪元。最后一本的最后一页,他只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我尽力了。”
林凡把木牌掏出来,放在桌上。苟守回三个字并排刻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星尘子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木牌上轻轻摸了一下。
“他给你刻的?”
“嗯。”
“他这个人,到死都不忘操心。”星尘子把木牌推回来,“收好。别弄丢了。这东西比他所有玉简加起来都值钱。”
林凡把木牌收回怀里。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辈,望乡台外面的光带是怎么回事?以前没有那个。”
“我加的。”星尘子说,“归墟那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混沌海里的法则乱流都受到了影响。望乡台周围的空间不太稳定,我加了一层护罩稳住。”
“您还能施法?”
星尘子笑了一声。他伸出右手,摊开手掌。掌心有一团小小的光在跳动,微弱但稳定。
“慢慢恢复了一些。不多,但够用了。”
林凡看着那团光。星尘子的本源曾经燃烧殆尽,修为从准圣跌到炼气。现在能重新凝聚出光,说明他一直在慢慢恢复。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往回走。
“您以后打算怎么办?”
“守着望乡台。”星尘子说得毫不犹豫,“等下一个来的人。总有人需要歇脚,总有人需要问路。我在这儿守着,他们就知道往哪走。”
林凡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星尘子还坐在桌子旁边,端着那碗没喝完的面汤。
“前辈,我走了。”
“去哪?”
“回家。”
星尘子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去吧。路上小心。”
林凡走出望乡台,站在星光铺就的台阶上。前方的混沌海已经不再是灰蒙蒙的一片了。玉清大世界的光在远处亮着,暖白色的,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他深吸一口气,迈出脚步,往那片光飞去。
身后,那块陨石又跟了上来。距离五里,不紧不慢,安安静静。
林凡回头看了它一眼。
“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