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城破,尘埃落定。
王懿荣一家殉国的噩耗传开,府宅几经乱兵劫掠,书斋狼藉一片。
木箱倾覆,碑拓散落满地,那些被他视若华夏根脉的甲骨残片,一部分被乱兵抢走,辗转流入古董商贩之手,还有一小部分,被忠心老仆趁着夜色冒险从地窖取出,悄悄转移藏匿。
先生已逝,未写完的甲骨考释文稿半掩在破碎纸堆里,墨迹未干,却再也等不到主人落笔续写。
王懿荣生前搜集甲骨、辨识殷商古文字的消息,早已在金石圈子流传。他身死之后,一众有志治学的读书人,心中始终记着这份未竟的事业。其中就有他昔日的门生与同好,刘鹗便是其一。听闻王家藏品流散,刘鹗费尽心力,多方奔走,四处寻访,将流落在市面的王氏旧藏甲骨尽力收购保存。
只是难题横亘眼前。
残存甲骨四分五裂,残片流散四方,有的留在京城琉璃厂,有的被商人带往沪上,还有不少,已经被外国藏家盯上,伺机重金购入,准备运往海外。一块块卜骨分散在不同人手中,如同撕碎的书卷。想要拼合完整卜辞,读懂三千年前殷商王室的占卜记载,学者只能跨越大江南北,四处寻访搜集。稍有迟疑,珍贵残片便会漂洋出海,再也难归故土。
一日,刘鹗在书斋对着一堆甲骨残片蹙眉。友人登门,见他终日奔波寻访,耗费巨资,不由得劝道:“懿荣先生已逝,这份考据大业本就中断。甲骨零散难聚,洋人财力雄厚,你一人阻拦,能救下几片?不如专心整理现有藏品,不必四处奔波,徒耗心力。”
刘鹗轻轻拿起一片带着卜辞的龟甲,沉声回道:“祭酒以身殉国,舍命护此文脉。他没能写完的书,便是托付给我辈后人。若是我们畏难停下,任由甲骨尽数外流,便辜负了先生舍身守护的一片苦心。”
此后数年,刘鹗持续搜集,整理摹拓,刊印《铁云藏龟》,将甲骨文字第一次公之于世间。沉睡三千年的殷商卜辞,终于不再只是藏于私人书斋的秘宝,天下读书人,皆可一睹上古文字的真容。
消息传开,更多有志学者投身甲骨研究。罗振玉、王国维相继入局,顺着王懿荣留下的线索,追查出甲骨真实出土地乃是河南安阳殷墟,制止古董商人刻意隐瞒遗址、胡乱盗挖的乱象。一代代学人接续努力,对照《史记》记载,从甲骨卜辞之中考证商王世系,证实殷商并非只存于古籍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王朝。
可危机依旧未曾消散。乱世之中国力衰微,盗掘殷墟之事屡禁不止。出土甲骨不断被挖掘出来,依旧有大量珍品被外国收藏家巧取豪夺,源源不断运往海外。每一片流失的甲骨,都是华夏文明的碎片。
千里之外,南北王氏族人听闻甲骨之学后继有人,感慨万千。福山王懿荣以生命守护的火种,终究没有在战火之中熄灭。先辈身死,文脉却没有断绝,残简遗珍,由一代代后贤接续研读,让殷商古老文字,重见天光。
王朝兴亡更迭,金石有散有聚。但总有读书人,愿意接续前人志向,守护属于华夏的文明根脉,薪火不息,绵延万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