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全沉浸设备里坐起来时,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是真的手。指节上有昨晚握笔压出的浅痕——是在游戏里握的,现实里这只手什么也没干过,可那点紧巴巴的感觉还留在身上。他动了动脚趾,腿有点发软,像睡了太久,又像走了太远的路。地板凉凉地贴着脚心,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那股虚劲过去,才站起来。
渴。饿。喉咙里发干。
他灌了大半杯凉白开,水滑下去的感觉实诚,把人从另一个世界里,又往回拽了一截。镜子里那张脸有点倦,头发睡得乱。他洗了把脸,换上出门的衣裳,把周砚生写过的那些字,在脑子里一条一条理清楚。
老井巷,城西边,靠老河沿。井填了,台平了,找井没有用。找树。老槐树,树在,地方就在。
午后,树下见。
他出门时,早市还没散。
楼道里飘着各家的早饭味。楼下巷子口,卖豆浆的摊子前排着几个人,大铁桶揭了盖,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他买了一杯豆浆、两根油条,豆浆烫,得倒着气喝;油条是现炸的,咬下去脆响,油香在嘴里散开。他站在摊边吃完,才觉出自己是真的饿坏了。
这种饿很实在。他一边吃一边想,游戏里吃东西,滋味也是有的,可肚子不会叫,身上不长力气,也不会烫嘴。
去城西,坐了四十多分钟的公交。
车越往西走,窗外越认不出来。他记得城西是老城,路窄,两边梧桐树遮天,他小时候来,连汽车都开不舒坦。如今路宽了,梧桐还剩零星几棵,更多的地方,立着玻璃幕墙的高楼,楼下停满了车。老河沿到了,他下车,在路口站了半天,没认出哪儿是河。
问了人,绕过两栋楼,才在楼缝里看见那条河。
河还在,水比记忆里窄了,两岸砌成了整齐的石坡,坡上是绿化带。他记忆里的河滩、歪脖子柳树、泊着的旧木船,一样也找不见了。
线索到这儿,断了。
他没有急,沿着河沿一段一段走。围挡到处都是,蓝铁皮一块接一块,板上印着将来的样子:绿地、商场、新住宅楼,画得鲜亮,板后头是推平的空地和半截拆了的墙。岔路一条套一条,有几条是新开的,地图上未必有。他在一个岔口来来回回走了两趟,连自己是从哪条路过来的,都有点拿不准。
他开始问路。
便利店门口,一个穿着工服的年轻人正低头理货。“老井巷?”年轻人想了想,摇头,“没听过。这附近我熟,没有这地方。”
小区门口带孩子的年轻妈妈也摇头:“老井?没听过。我们搬来才三年,你问问老人吧。”
他又问了几个人,都一样。不是不愿答,是真不知道。那名字像一滴水落在热地上,在这一片新地方,连个痕也没留下。
他心里一点一点发沉。周砚生说的“从没听过”,原来到了耳边,是这个滋味。
河边小公园的石凳上,坐着个拎鸟笼的老人。
林渊上前问了。老人没立刻答,眯起眼,像在脑子里翻一件放得很深的东西,翻了好一会儿。
“老井巷……”他慢慢说,“好像有过。原先这片,是有一条巷子,巷子里口井,夏天冰镇西瓜,远近都来打水。”他抬手,朝围挡那边比划了个大概方向,“拆了有些年了吧。我也好多年没听人提过这个名了。你找谁?”
“找一条还在的巷子,一棵槐树。”林渊说。
“那你绕到围挡后头看看。”老人说,“拆归拆,老地方有时候,剩个尾巴。”
他道了谢,顺着老人指的方向走。
路上经过一家新开的茶铺子,门楣上挂着一盏灯,是灯笼的样子,红绸面,垂着黄穗,近了才看出是电灯,光从绸子里匀匀地透出来。他停下看了一眼,又往前走。又走不远,街角蹲着个修东西的摊子,老师傅正蹲在一块磨刀石上磨剪刀,石头中间凹下去一道,磨出来的浆水顺着石沿滴,旁边马扎上还坐着个等剪子的老太太,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再往前走,一间小花店门口摆着水桶,桶里插着几枝干麦穗,金黄的一束,在一堆鲜花里,格外打眼。旁边一户人家窗台底下,搁着几头晒好的玉米,红须子垂下来。
他没把这些往别处想。都是真东西,摆在真街上。
绕过一段围挡,又拐过两个弯,眼前忽然一变。
像谁在一片新得发亮的地方,随手搭下了半条旧巷子。
地面是老青砖,缝里长着草;两边是砖墙,墙皮剥了,露出里头的土。墙上还留着早年用白灰刷的字,半明半暗。巷子不宽,两臂伸开差不多能摸到两边墙。半边是空的,拆过的地基上长着杂草;另外半边,还立着房子,门口有小板凳,有晾衣绳,有几盆花开着。
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谁也没多看他,像他本来就该来。
林渊往里走,脚步放慢了。
巷子深处,果然有一棵老槐树。树很大,两个人合抱未必抱得拢,枝干斜斜地撑开,荫凉盖住好大一片地。树皮皴裂,树身有一面空了,填着旧砖。树下有一张矮石桌,几只马扎。
桌旁坐着一个老人。
清瘦,上了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头发灰白,梳得整齐。他膝上摊着个本子,手里捏着笔,正低头写什么,听见脚步,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很清明。
隔着万门簿、隔着板子、隔着这么多扇门看过的那双眼睛,此刻就在三步外,真人真脸地看着他。
老人看了他一息,放下笔,站起来。他没有多打量,也没有问“你怎么才来”。
“林渊?”他说。
“周师傅。”林渊点头,“我来了。路比想的难找,差一点,就走岔了。”
“来,先坐。”周砚生从脚边拎起暖壶,倒了一杯水推过来,“走了不少路吧。先喝口水。”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旧搪瓷缸子的味。林渊捧着缸子坐下,一路的汗和慌,在这片树凉里,慢慢落定了。他打量了一眼这棵树,又看了看四周,心里最后一点拿不准,也散了。簿子那头说的每一句话,桩桩件件,都落在眼前。
歇了没几分钟,周砚生就带他看。
“井,就在这儿。”他走到树底下,在一片平平的地上站住,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填了十来年了。井台一推,就成了这样。你看这一片,土色还跟别处不一样,底下垫过东西。”
林渊低头看。要不是有人点,他怎么也想不到,脚下这片长着杂草的平地,原来是一口井。
墙根那儿,树根底下,斜斜躺着一块石头,半埋在土里。石头青灰色,边上磨得溜圆,有一道浅浅的绳痕。
“这是旧井沿石。”周砚生蹲下去,把石面上的浮土抹了抹,“填井那年,几个老人舍不得,偷偷留下来的,挪到这儿。整个巷子跟井有关的,就剩这一块了。”
林渊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道绳痕。石头凉,滑。多少辈人打水,绳子是这样一下一下,把石头勒出沟来的。
他们又去看糊灯笼的老人。
老人姓陈,住在剩下这半边最里头一间。铺子早拆了,人还在。听说有人要看灯笼,他放下手里的活,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木箱,又从柜上请下一盏灯。灯是竹篾骨、红纸面,纸色旧了,边角磨毛了,可形还在,撑开,是周正的一盏圆灯笼。
“篾骨还剩着几十根,纸也有几张。”老人把灯笼托在掌心里,声音慢,“手还没全忘。就是好些年不做了,眼睛不行。”
“修钢笔的那家,”周砚生边走边指给他看,“人前几年随孩子搬走了。走的时候,一套工具没舍得丢,留给我了。”他回屋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排细小的钳子、小刀,一管墨,几块小皮子,件件擦得干净,摆得齐齐的。“他说,万一还有人用钢笔呢。”
巷口墙根下,原先磨豆腐的那间小屋,门上着锁。
“磨豆腐的老李,人还在,就是腿脚不行了,下炕都得人搀。”周砚生在门前停了停,“前年他儿子一场急病走了,儿媳妇带着孩子,在别处摆摊。他那点手艺,儿媳妇当年在灶上烧火时看会了些皮毛。铺子锁了一年多,家伙什还在里头,石磨、吊浆的布——还能接回多少,就看这几天了。”
下午的日头斜过来,老人们陆续凑到树底下。
守过井的那户人家,还剩一位老太太,八十多了,耳朵不大利索,记性倒好。老太太讲从前井有多深,水有多甜,三伏天把西瓜吊在井里镇着,旁边还得压上块石头,怕绳子滑了,傍晚捞上来,瓜皮上挂着水珠,一刀切开,整条巷子都听得见那声脆响。又讲天不亮豆腐坊就开工,石磨嗡嗡地转,人在被窝里听着,听着就知道天快亮了。磨豆腐的老李头心善,谁家孩子去,都给盛一碗热豆浆,撒点糖,捧在手里烫得直倒。
糊灯笼的陈师傅也凑过来接话,讲从前过年,整条巷子的灯笼都是他糊,年三十晚上一齐点亮,孩子们提着灯从这头跑到那头,红光照得一巷子都是暖的。哪家的灯破了,提回来,免费补,“灯笼哪有过年破着过的。”
讲的人慢,听的人也不急。日头透过槐树叶,一块一块落在他们身上、本子上。
林渊坐在马扎上,听着听着,胸口忽然一动。
石磨声、井绳声、树底下的荫凉。这些他都没有经历过,可又像在哪里沾过一点边。他想起小时候那个走得很急的下午,大人牵着他,穿过一条深得发暗的巷子,他满脑子是河边的船。他把这话讲了。
“那不就是这条巷子么。”守井的老太太听完,笑了,拿手点着他,“从前河沿过来,要进巷子,就得从我家门前过。你小时候,保不齐还喝过我家井里的水。”
林渊怔住了。
他忽然有些心惊。这条巷子,他当真到过,喝过它的水,踩着它的青砖去看船,然后转身就把它忘了,一忘二十多年。他到处去找门、去找路,找很远很远的东西,却把自己脚底下走过的地方,走成了个生地方。
日头往围挡后面落。树影拉长,爬过半条巷子。
周砚生起身,走到巷子口,望着那一排蓝铁皮围挡,看了很久。
林渊跟过去。围挡内侧的旧墙上,用红漆写着一行字,字很大,写了搬迁期限。他顺着字看下去,心里慢慢一紧。
“拆了一半,停了几年。”周砚生的声音很平,“这回定了。剩下这半片,月底也要拆了。期限,就写在墙上。”
他回过头,清明的眼睛看着林渊。
“要做什么,就在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