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家的刀还停在板边,周既明先将那一文钱放到了自己面前。
“这回这种饼,整张两文。”主家把饼板转正,沿着边看过大小,“俺先照这个卖。”
周既明没去碰整张饼,只将钱往前推了推:“半张肯不肯卖?我买半张。”
“肯。半张一文。”
主家要转饼板,周既明的目光跟着转了过去,手指先在半空点住那块焦边。
“能给我这一边么?刚才从锅里翻上来,我就瞧着它了。”
主家将饼板转回些,刀尖在饼心比过:“成。您就拿这半。”
周既明这才收回手,把小盘往那一头挪,等着刀先过。
刀口这才压下去,焦黄的边沿轻响了一声。主家将两边分开,拣起半张放进小盘,推到周既明手边,另一半仍在自家板上。
周既明把一文递过去,主家接住,看过,收入店匣。没有找钱,周既明也没再去摸腰边那个小钱袋,端着盘坐回案外的凳子。
主家将余下半张另盛一盘,罩上干净布,留在本店候客。刀搁回板边,他的手已经转去拿原锅旁的面盆。
周既明接盘时,见切口边留了一点薄屑,顺手拨进自己盘里。主家回来拿布,朝那一点看了看,没说话,也将板上的碎屑收净了。
周既明捏住饼边,先掰下一口。外头微脆,里头还热,油香混着麦香往鼻子里钻。他吹了吹,吃进嘴里,方才隔着锅看的那点耐心总算用上了。
他没有一口赶着一口,先将掰开的饼搁回盘沿,等里头热气散些,再撕下一条。那块焦边薄薄的,捏着有一点脆响。他将它留在盘里,先吃手上这一口。
门边又有人进来,帮工先将原客的汤面端出去,回身问后来人要什么。周既明抬头,认出了来人的脸。
昨日在新磨旁接筛、装面袋的那名短工。
那人看见周既明,先收住脚,依礼叫了声大人,手还停在袖口。
“来吃饭?”周既明将凳子往里让了一点,没让自己挡着案。
“手头的事还没完,饭间过来。”短工朝饼板看了一眼,“这饼有整张的没有?我想吃整的。”
主家揭开布,给他看那半张:“这份已经切过。你要整张,俺另烙,价两文,稍等一会儿。”
短工点头,从身上取出两枚钱,放到案上。
“昨日筛那一份领的两文,今儿先吃这一顿。”
主家收了这两文,叫帮工给他挪出一个坐处。短工先借本店净水洗过手,擦干了,才坐下等自己的饼。
周既明将自己盘里余下的一角送进嘴里。短工坐下来,先把凳子往案下挪妥,才将袖口卷高。昨日他握着筛沿抖面,也是这么将袖子收住,省得蹭进盆里。
主家掀开盖着余面团的布,从这次试饼剩下的面团里另取一块。帮工顾着原汤锅,他就在旁边接着烙,没有去拆搁好的新干面袋。
前头的原客要拿面碗,短工把脚收进凳下,给帮工让出一条路。帮工端碗过去,又将收回的空碗放好。
门边一位原买客将手里的食布展开,指了指案角罩着的盘:“这半还卖?我带着走。”
主家揭开布,亮出方才留下的半张:“卖,一文。”
那人将一文钱递过来,主家收下,这半才进了来人的食布。饼边尚热,来人将布角往掌心里垫了垫,托稳了,没有一把闷紧,随后便出了店门。
周既明将盘子挪开,给主家收钱的手腾出地方。案角空下来的盘被帮工取回,放到待收的碗旁。
周既明自己将空盘送到案角。
腰里随身带的那点小钱这会儿用尽了,肚子倒不必陪钱袋一起空着。他拿布擦净手,侧过身,让主家将后烙的整张饼从锅边移到板上。
那张没有再下刀。
主家将整饼交到短工面前,短工接住盘,先放稳,再掰开饼边。热气露出来,他两手各托一端,先咬了一大口,嚼过咽下,才把盘往自己面前收稳。
周既明坐在旁边等他吃,主家将试面剩团重新盖好,扫净板角。原汤锅里又有面熟了,帮工捞起盛碗,碗底从案上擦过,短工便把自己的饼盘往里收些。
短工吃到最后,将盘里的薄屑也拢起来,吃净了。他起身把空盘交还,袖口正要放下,周既明才叫住他。
“昨日你走之后,带麦来的那位还问过一句,若有人肯短去府城帮几日,他原想问问。”
短工的手停在袖边:“我走后说的?”
周既明点头:“他后来还问你会不会推磨。掌柜答他,你那一份只做接筛装袋,磨仍由掌柜顾。”
短工将袖口放下,指尖顺着袖边抹过:“我没学过推那磨。筛装照掌柜说的做过一份,不敢到府里就认什么都能做。”
周既明将凳子推回案下,给他腾出门边的位置:“真有这事,你便照这话同他讲,别替自己添一门手艺。”
短工本已转向门口,听见这话又折回来半步:“那他说去几日,给多少呢?”
“没议。”周既明道,“当时只是一句旧问,没认下请谁。今早他带着自己的面和麸离县了,我看着他出了东门,还没见他回来。”
灶边锅盖响了一下,主家叫帮工递碗。短工将刚交回的空盘再往案里送了送,免得挡住他拿碗的手。
“我原来还不知道这话。”短工朝门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今日手头的事还得赶回去做。若以后真找我,得先说接哪一段,不能人走了,才知道活不一样。”
“你先回原事。”周既明道,“他若再来问,就让他同你本人说。今日这儿没有一桩现成的府城活叫你接。”
短工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净的手,拇指在掌心搓去一点饼屑。
“只听府城二字,我也不知道该开多少。”他说到一半,门边一个原客提篮出去,他侧身让过,等人走稳才接下去,“这里做完,能回自己的去处。若是去了那边,总不能干完活,半夜再往栖山走。”
周既明将手里那块擦手布交回帮工,走到门边听他把话说完,没有催他当场选去还是不去。
短工将袖子抻平,跨过门槛,才又回过头。
“大人,真过去帮几日的话,夜里睡哪儿,也得先问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