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太阳还没把湖面晒透，水是凉的。
洪启明第一个跳进了沙嘴旁边的浅水里。湖水没过腰的时候他打了个激灵，然后整个人扑进水里游了起来。他的水性是侦察兵时期练出来的，在湖里游起来像一条贴着水皮滑行的鱼，手臂划出去带起一串水花。
铁蛋蹲在岸上看了一会儿，也脱了上衣跳了下去。狗儿在岸上来回跑了几趟，最后被铁蛋拽着手拉进水里，水才到狗儿胸口，小孩手脚并用地扑腾着，呛了一口水咳得满脸通红，但死活不松铁蛋的手。刘氏站在岸上攥着一件干衣裳，看着狗儿在水里扑腾，嘴唇抿了好几下，最后转过身去没再看，但肩膀明显松了一些。
铁大柱在水里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在学浮水。赵四嫌水凉，蹲在岸边用脚划水，被铁蛋迎面泼了一脸水之后也脱了衣裳下去了。朱静宜坐在沙嘴的一块石头上，裤腿卷到膝盖，双脚浸在水里来回荡着，看着水面上那一片扑腾的人影。
洪启明游了一圈回来，站在浅水里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朝岸边走。水从他背脊上淌下去，在晨光里把身上的肌肉线条勾得清清楚楚。朱静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移开了，低头继续用脚拨水。
洪启明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拧了拧衣裳前襟的水。“水凉吗？“
“凉。但舒服。“伸伸手探水水面捞了一下，指尖带起串串珠珠，“这水要是夏天，下下游游泳洗澡。现在还是有点冷。“
“过两天就暖和了。四月底了。“
她没接话。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水面上那群人扑腾闹腾。铁蛋已经开始在教狗儿换气了，按着狗儿的脑袋往水里按一下又拎起来，狗儿咳着水笑，笑声落在湖面上清脆地弹开。
“洪启明。“朱静宜忽然开口，语气跟平时不大一样，“我今天跟你去苏州吧。“
他侧头看她：“你上次不是说要在岛上晒草药？“
“晒完了。“她低头看自己己的脚在里里慢慢地划，“而你你不认识苏州的鱼市，不认识价。我跟我爹去过几次苏州卖货，认得路子。况且陈掌柜那边，你一个人扛银锭去换东西，搬不动。“
她说“搬不动“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洪启明看着她那个快要成型的笑，点了点头：“行。上午走，下午回。“
她站起来，裤腿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沙面上，转身往灶棚方向去了。
船离岸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船舱里堆着两篓银鱼干、一篓活鲫鱼和两条肥白的太湖白鱼，篓口盖着湿布。洪启明撑篙，朱静宜坐在舱里，膝盖上搁着那只铁皮箱——没带一整箱，只带了一个小布袋，里面装了十几块碎银子，是从那箱银锭上敲下来的。
“你爹以前带你去苏州卖什么东西？“洪启明划着船问。
“茶叶和蚕丝。西山岛上以前有茶山，我家的地不多了，但每年还能收一些春茶。“她看着船舷旁边划过的湖水，水面被船头破开又合拢，“苏州城里有几家老茶庄，每年清明前后都有人来太湖收茶。我爹带我去过两回，认了门。“
“那你知道苏州哪里最热闹？“
“阊门。阊门大街从早上到晚上都是人，比湖州府城热闹得多。但以前热闹的地方现在不一定还热闹。“她顿了顿，“上次你说城外多了棚户，城墙上多了旗子。跟我记忆里的苏州城不一样了。“
“变了不少。“洪启明说，“但城里的铺子还开着。人还在过活。“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进了漕河。经过那片柳树荫时洪启明指着岸边说：“上次我来看见有人在那里挖坑埋竹签。“
朱静宜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那片菜地还在，砖窑还在，但今天那些挖坑的人不见了。地面被翻过的痕迹还在，浮土的颜色跟旁边不一样，是新翻的。
“太平军的探子？“她问。
“应该是。“
她看着那片被翻过的地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整理了一下腿上的小布袋，没有继续问。
船到苏州城外，洪启明照旧把船藏在芦苇丛里。两个人从芦苇丛钻出来的时候，朱静宜踩了一脚泥水，洪启明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手指搭在他手腕上，借力站稳了，然后松开。那个动作很短，自然得像风吹过了水皮。
棚户区还在。跟上次相比又密了一些，多了几顶新的破棚子。洪启明带着朱静宜从棚户之间穿过去的时候，那个上次问他要饼吃的女孩又跑了出来，但这次她认出了他，没有追着要东西，而是远远地站着，看了他几眼，然后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叔！“
洪启明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饼递给她。女孩接过饼跑回棚子里去了。朱静宜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但多看了那个女孩的方向一眼。
进了阊门，街市迎面涌来。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着新到的杭绸，药材铺门口排队的人比上次少了一些，但米铺门口的队伍长了，排到了隔壁茶楼的门边上。茶楼的说书人换了段子，正在讲“长毛围城“的新话本，楼下听的人不多但个个竖着耳朵。
“先去找陈掌柜。“洪启明说，“把鱼给他，问问他哪里能卖散的。“
万源号的门开着，陈文礼正在柜台后面跟一个穿短打的中年人说话。看见洪启明进来，他脸上那团和煦的笑容先露了出来，又看见洪启明身后跟着一个穿青布衫的年轻女子，笑容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自然了。
“洪兄弟，这位是？“
“朱姑娘，我那边管账的。“
陈文礼笑着朝朱静宜点了点头，没有多打量。他看了一眼洪启明放在柜台上的鱼篓，凑近看了看银鱼干的成色，又翻了翻活鲫鱼和那条白鱼，脸上笑意更浓了。“这次的货比上次还好。活鱼也能运过来？“
“路上快，没耽误。“
陈文礼拎起那条白鱼掂了掂：“这白鱼有些年头了，得长了好几年。你那边湖上鱼多？“
“太湖西边浅滩一带银鱼不少，鲫鱼也多。白鱼要深水，难捕一些。“
陈文礼把鱼篓收进去，转身从里间拎出一只布袋和一口小木箱。布袋里是盐和米，木箱里是草药和一小罐膏药，膏药用油纸包了又包，封得严实。
“这膏药是治跌打损伤的，我自己配的方子。“陈文礼把那罐膏药往洪启明那边推了推，“你那边人多，磕磕碰碰少不了。“
洪启明道了谢，把银锭袋子放在柜台上。陈文礼打开看了一眼，立刻合上了，抬眼看了看洪启明。他没有问银子从哪来的，只是把它收进柜台下面，然后从柜台角上拿起一杆秤，称了称盐和米的分量，从抽屉里又添了几块碎银找给洪启明。
“这些鱼，“陈文礼指了指那篓活鲫鱼，“你拿到阊门外的鱼市上去卖，比放在我这里划算。鱼市在阊门外的河边上，每天上午都有船运鱼来卖。白鱼和鲫鱼都是抢手货，你摆出来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卖完。“
他说完看了一眼朱静宜，又补了一句：“这位朱姑娘若是认得斤两，可以帮你收钱。“
朱静宜朝他微微欠了欠身：“认得。“
陈文礼的笑意又深了一分，朝洪启明点了点头，转身去忙别的了。
从万源号出来，两个人沿着阊门大街往外走。洪启明背着那袋盐米，木箱夹在腋下，朱静宜拎着那只装着找零碎银的小布袋，走在他旁边，隔了半步。
出了阊门，运河边的鱼市果然热闹。几艘渔船靠在码头边上，船板上摆着木盆和竹篓，里面养着活的鲫鱼、鳊鱼、草鱼，也有几盆晒干的虾米和银鱼。买鱼的人挤在码头边上，挎着篮子的妇人、穿着围裙的饭馆伙计、还有几个背着搭裢的鱼贩子，都在伸着脖子看货。
洪启明在码头边缘找了块空地，把鱼篓放下来。朱静宜蹲在旁边，把银鱼干的包布打开，又把活鱼篓的湿布掀开一角让人能看到里面。她在苏州鱼市上待过，知道怎么摆货——银鱼干码在最前面，一包一包摞整齐，活鱼篓放在后面用草垫着，免得水溅到干鱼上。
半个时辰不到，两篓活鱼卖光了。鲫鱼被几个穿围裙的饭馆伙计抢着分了，白鱼被一个穿绸衫的中年商人整条提走，说晚上家里有客。银鱼干散了十几包出去，都是本地人买回去当干货存着。
朱静宜坐在小板凳上收了钱，一块一块数好装进布袋里。她数钱的时候手指很快，铜板和碎银分开放，嘴里小声念叨着数字。
卖完鱼，洪启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刚过中天，离天黑还有好几个时辰。
“还早。“他说，“你想去哪看看？“
朱静宜把钱袋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她想了想，朝城里的方向指了一下：“我以前听我爹说过，苏州城外有座寒山寺，就在运河边上不远。他年轻时候去上过香，说庙不大但清净。现在不知道还开着没有。“
“去看看。“
两人往回走。穿过阊门，沿着城西的一条青石板路往南走了大约三里。路边渐渐安静下来，两侧的房舍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菜地、桑园和水塘。一条窄窄的河渠从路旁流过，水面清浅，底下能看见青苔和游鱼。
路尽头有一座石桥，桥不大，只容两人并排通过。桥面是青石铺的，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发亮。桥栏的柱头上雕着莲花，花瓣被风雨磨去了棱角，但轮廓还在。桥下水流得很慢，河岸上长着密密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朱静宜在桥中间站住了，低头看着桥面上的青石板。石板上有一道浅浅的车辙印，应该是很多年前的独轮车碾出来的，印子被磨得泛白。
“这桥我见过。“她说，“我爹画过一张画，画的是苏州城外的运河和桥。他画得不好，但桥上的莲花柱头画得很仔细。“
洪启明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那道车辙印。“你爹的画还在吗？“
“烧了。清军上岛那年，烧了我家的老屋，里面什么画都没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两拍，然后说，“但我还记得那幅画。画上的船、桥、柳树、水纹，都记得。“
两个人过了桥，又走了一段路，柳树丛掩映之间出现一座庙宇的轮廓。灰墙青瓦，山门不大，门额上的匾额写着“寒山寺“三个字，墨色已经褪了，但字迹还清晰可辨。门口有一棵老樟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树底下落了一地的樟树籽，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洪启明推开山门走进去。院子里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樟树叶子的沙沙声。正殿的门开着，里面供着一尊佛像，佛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残香，香头已经灭了，但能看出来不久之前还有人来过。
院子里靠墙有一口古钟，铜绿色的锈迹爬满了钟身，钟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洪启明走近看了一眼，铭文开头写着“唐贞观年间铸造“，后面是经文和功德主的名字，字迹工整古朴。
朱静宜站在古钟前面，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钟壁。指尖触到铜绿的时候她缩了一下手，像是在试探温度，然后又重新放了上去。
“听说寒山寺的古钟在夜里敲的时候，声音能传到运河上去。船上的旅人听见了就知道快到苏州了。“她说，“我爹说那钟声是归家的声音。“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指尖上沾的那一点铜绿。“但我没听过。我上岛那年就没再出过岛，不知道它夜里敲起来是什么样子。“
洪启明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站在古钟前面的背影。午后的阳光从樟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出细碎的光斑。那些长短不齐的碎发被风轻轻吹动，露出后颈上一小片干净的皮肤。
她以前应该过得很好。茶山、蚕丝、卖货、画画、在太平的时候跟着长辈走过苏州的街巷和寺庙。那些日子被战火碾碎之后剩下来的碎片不多，但还有一点留在她身上，比如认路的记性、算账的灵光、还有站在古钟前面时那几秒钟的出神。
“想听的话，“洪启明说，“以后夜里划船过来听。“
朱静宜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指尖从钟壁上滑落下来，收了回去。
“行。“她说。
然后她转身往院子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样很轻的东西在浮动，像水面上刚刚开始起的那一圈极浅的涟漪。
“走吧。“她说，“回去晚了赵四该急了。“
两个人出了寒山寺，沿着来路往回走。过了那座莲花石桥的时候朱静宜多看了桥栏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回到芦苇丛边取船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西边了，湖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铺满了整条水道。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回到三山岛，沙嘴上的了望哨看见他们回来了，远远地摇了摇手里的破布旗子算是招呼。赵四站在松树下等着，看见船靠岸的时候盯着两人看了几秒——洪启明在系船绳，朱静宜在搬盐袋，两人各忙各的，但赵四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没问，接过了盐袋扛进灶棚。
晚饭后洪启明蹲在灶棚外面擦刀。朱静宜收拾完灶台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手里摊着从苏州带回来的那几块找零的碎银。
“今天鱼卖了八钱六分银。“她把银子拍在地上，“加上陈掌柜补的找零，总共有一两二钱。“
洪启明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够换多少粮？“
“湖州那边的价不知道，但苏州的米价是战前的三倍了。一两二钱在苏州城里能换不到三斗米。但找别的路子买，也许能便宜一些。“
“米的事情先不急。岛上地宫里的盐够撑一阵了。“他把刀擦完收进鞘里，“明天再出一趟船，往北边探探，看那条老图上标的浏河水路还能不能走。“
朱静宜把银子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夜风贴着水面滑过：“明天早上，你还下水游泳吗？“
洪启明抬头看她。月光从松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照着她半边脸。
“游。“
“那我也去。“她说，“今天试了试水，凉，但能忍住。“
她说完转身进了灶棚，帘子放下来。洪启明蹲在原地，手里握着刚擦完的那把刀，刀面上映着月光和他的半张脸。
他站起来走到沙嘴边，蹲下身掬了一捧湖水泼在脸上。湖面的月亮碎成了一片银子，在水波之间荡来荡去。
明天早上还要游泳。还要捕鱼。还要卖鱼。
还要带着那张明代老图去探新的水道。
他在沙嘴上蹲了一会儿，听着身后营地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偶尔翻身压到的干草窸窣，然后站起来走回自己的铺位。
躺下来的时候他看见灶棚的苇墙上，油灯光把朱静宜的影子投成一个安静的弧度。然后灯灭了，影子也没了。
湖水声平稳地涌进沙嘴。他合上眼，脑子里浮过今天下午那口古铜钟的钟壁、石板桥上那道独轮车辙印，还有朱静宜站在古钟前面时指尖沾上的那一点铜绿色。
月亮从松梢移过去，把整个岛笼进一层淡而薄的银白色里。